清徐二月二,山西面塑捏出的春

去年二月二,我跟着本地朋友去清徐赶庙会。风硬,冻得鼻子通红。我挤过堆着纸灯笼、糖画和炸串的人流,远远就闻见一股不同于重油重盐香气的,温温的麦香裹着淡淡的碱味飘过来,一下子就把脚粘住了。挤到跟前才看见,摊子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粗布,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面塑,橙红的春牛,黄纹的老虎,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枣山,顶端点着胭脂红,艳得像把刚开的桃花攥在了手里。摊后面坐个老奶奶,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上沾着干面粉,正揉一块刚醒好的面。

她就是南营留村的李桂兰,今年七十八,捏了一辈子面塑。

山西清徐二月二庙会面塑摊子
山西清徐二月二庙会面塑摊子

麦香里攒出来的老规矩

麦香里攒出来的老规矩
麦香里攒出来的老规矩

李桂兰十二岁跟着婆婆学捏面,当地管这活叫捏窝花——过去面塑大多供在神龛的神窝里,装饰成花的模样,就得了这名。

山西自古种冬麦,磨出来的面粉筋道够劲,天生适合捏造型。早年间庄户人家过日子,哪一样离得开捏窝花?正月十五要捏十二生肖供祖先,清明要捏寒燕插在坟头,嫁女儿要捏九十九个石榴喜馍压箱底,老人过寿要捏带籽的寿桃,一口咬开能掉出花生红豆,讨多子多福的彩头。

它从来不是摆进玻璃柜的艺术品,就是嵌在日子里的礼数。不像别处的面塑爱涂满五颜六色的颜料,山西面塑讲的是本色,最多用胭脂红点个花嘴眼睛,剩下全靠面粉本身的米黄、红枣的深红撞出来,干净耐看。灾年那会,白面金贵,李桂兰婆婆就掺一半玉米面,照样捏出小小的春牛供龙王,求一年的好收成。心思到了,比什么都金贵。

捏花的时候,手指上沾着老碱香

说实话,我之前在博物馆见过不少包装成非遗的面塑,硬邦邦落着灰,没一点生气。直到那天站在李桂兰的摊子前,摸了摸她刚揉好的面,才知道正经山西面塑是什么手感。

她用的还是传了几百年的老法子:酵头发面。头天晚上把留了大半年的老酵头掰碎,泡在温水里,和好面塞进瓷盆,盖着旧棉包袱发一夜,第二天起来兑碱。兑碱全凭手感,没有秤,也没有公式,她抓一把干碱搓成碎末撒进去,揉三分钟,拉一下面团听听声音,再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就知道碱多碱少。碱多了蒸出来发黄发苦,碱少了发酸软塌,她捏了六十六年,从来没出过错。

最见功夫的是捏枣山,就是二月二专门供龙王的供品。把醒好的面搓成拇指粗的条,切成一寸长的小段,每段卷一颗稷山红枣,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叠成山形,最顶端摆一只捏好的小春牛。李桂兰的手指关节变了形,是常年揉面捏面磨出来的老茧堆的,动作却稳得惊人,一块小面团在手里转两圈,捏一下压一下,牛耳朵就出来了,拿旧梳子压出毛发纹,点上一点锅底黑当眼睛,刚捏好的春牛就像要从布上走下来。

捏好了抬去庙会门口的大蒸锅,大火烧二十分钟,掀锅的那一刻,麦香混着碱香一下子漫开,整个半条街都能闻见。蒸好的面塑放凉了硬实得很,摆半年都不会坏。

山西传统枣山面塑成品
山西传统枣山面塑成品

现在的年轻人,捏出来的面塑会笑

现在的年轻人,捏出来的面塑会笑
现在的年轻人,捏出来的面塑会笑

不过话说回来,前十年李桂兰也愁,愁自己这手艺要带进棺材。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太原打工,谁愿意蹲在家里揉一下午面,一个枣山才卖几十块钱?她喊过孙女甜甜回来学,甜甜那时候要考大学,说捏面赚不到钱,她也没逼。

没想到甜甜大学读了设计,毕业反倒回了清徐,把奶奶的捏窝花摊子搬到了网上。我翻甜甜的账号,一半是李桂兰揉面捏枣山的日常,一半是甜甜自己捏的新东西:有迷你版的平遥城楼,有绕着枝的晋祠周柏,去年冬奥会还捏了面塑版冰墩墩,装成礼盒卖,比老枣山卖得还火。

李桂兰一开始生气,说捏窝花是敬神的,哪能捏这些洋玩意儿?后来有个上海的姑娘买了甜甜的冰墩墩礼盒,专门跑来清徐找李桂兰,说想学着捏个枣山给奶奶过寿,李桂兰听完就闭了嘴,后来还主动帮甜甜给新面塑修边。

现在清徐的中小学开了面塑兴趣班,请李桂兰每周去教一次。小朋友们捏出来的寒燕,有的长了翅膀,有的变成了奥特曼,还有的把奥特曼嵌在了枣山中间,李桂兰看着笑,说捏吧捏吧,好看就行。原来我总觉得传承就得原封不动,老手艺就得守着老规矩,现在才明白,哪有一成不变的手艺?过去的人捏面塑是过日子,现在的人捏,也是过日子。

那天我离开庙会,买了李桂兰捏的一只小春牛,五块钱,放在我书桌的笔筒边上。现在大半年过去,春牛还是奶乎乎的米黄色,凑近闻,还能闻到淡淡的麦香。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抬头看见它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就想起清徐二月二的风,想起蓝布摊子上飘着的红布条,想起老奶奶沾着面粉的手指,一下一下,把风里的春气,全捏进了一块面团里。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山西清徐二月二庙会的实地探访为切入点,聚焦老手艺人口中的面塑技艺细节,以及祖孙两代传承中的松动与新生。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清徐二月二,山西面塑捏出的春
文章链接:https://lfdjt.com/info_46_1500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