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外婆家,清明的那锅陕西花馍

去年清明回渭南合阳灵泉村看外婆,头天晚上说好了第二天早起上坟,我睡前刷手机到一点,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掀窗帘看,天还黑着,檐下的灯拉着,外婆已经在和面了。说实话,我那时候还在嘀咕,这年纪了折腾啥,镇上蛋糕店都能订供品,包装还好看。结果我披了衣服过去,她沾着面粉的手点我额头:你懂啥,先人就认这口麦香。

麦香里揉出来的老规矩

灵泉村靠黄河滩,地肥,种出来的冬麦磨出来的粉,比市面上卖的精粉黄一点,揉开一股子原生的甜气。外婆做花馍,从来不用市面上的干酵母,只用发了几十年的老酵头,每次发完面切一块留下来,挂在屋檐下阴干,下次用的时候温水泡开,拌上面粉就是引子。

陕西合阳清明花馍燕子造型
陕西合阳清明花馍燕子造型

清明上坟要蒸三种馍,这是刻在村里人骨头上的规矩:顶大的是子推馍,圆滚滚一个,包着红枣核桃,是给主坟供的;然后是一圈燕子馍,每个才鸡蛋大,捏出来尖嘴翘尾,摆在子推馍四周;最后还要做几个小老虎,给跟着去上坟的小孩揣着,说是吃了虎馍不闹病。

老辈人传下的说法,介子推死在清明,燕子衔土给他封坟,所以蒸燕子,不是为了好看,是给先人报信,告诉后代还记着。外婆说,她嫁过来那六十多年,每年清明都蒸,哪怕前几年饿肚子的时候,只有半斤面,也要捏三个燕子摆上去,缺了这个,就像忘了本。

捏花就是捏心事

捏花就是捏心事
捏花就是捏心事

做花馍的功夫,全在揉这一步。我试过,揉了十分钟就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外婆揉半个钟头,一开始硬得像块石头的面团,到最后揉得光滑顺溜,捏一下能慢慢弹回来。她说:揉不到时候,蒸出来裂口子,先人嫌你心不诚。

颜色也全是草木染的:黄色是姜黄磨粉揉进去,红色是红曲米煮了汁,绿色就是院墙外摘的新鲜菠菜,拧出来汁直接和面。哪像外面卖的花馍,红的绿的亮得晃眼,闻着一股子香精味,外婆说那是塑料花,不是给人吃的。

捏燕子尾巴最见功夫,要拿干净的剪刀,斜着剪两刀,不能剪断,再用家里那把传了三代的桃木梳,顺着剪出来的面压出纹路,压出来的纹路深浅一致,蒸出来炸开才像真的燕子翅膀。我捏了一个,剪歪了,尾巴歪到一边,外婆捡过去,笑着塞到面堆里:没事,歪就歪,心意到了就行。

她总说,捏花馍哪里是做吃食,就是捏心事。姑娘出嫁捏石榴,是求多子多福;老人过寿捏寿桃,是求长命百岁;清明捏燕子,是求心安。每一道纹路都藏着说话,不是给外人看的,是说给心里的人听的。

竹笼里冒出来的新烟火

陕西合阳灵泉村花馍合作社手工揉面场景
陕西合阳灵泉村花馍合作社手工揉面场景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村里做花馍的,不全是老规矩了。三年前村里搞乡村旅游,几个爱做花馍的婶子凑钱开了个合作社,外婆也被拉去当师傅,一个月给开两千块工资。一开始大家都只做老样子,后来游客说,太大了带不走,能不能做小的?他们就改,做拇指大的花馍,串成钥匙扣、挂饰,十块钱一个,卖得还不错。

可也有纠结。游客都说天然染的颜色太暗不好看,问能不能用色素,合作社的婶子蹲在村口槐树下争了一下午,外婆最后拍板:愿意要天然色的,贵两块,要亮颜色的,就用正规食用色素,咱不坑人,也不拦着人家喜欢。

去年村里回来一个学新媒体的大学生,给他们拍了几条捏花馍的短视频,一下子火了,现在每月都能接十来个西安城里的订婚花馍订单,人家就认手工做的老味道。外婆说,现在做花馍,不是只为了上供,也能供年轻人结婚,能给村里赚点零花钱,挺好。可她自己每年清明,还是要凌晨三点起来,自己揉面自己蒸,那几个给先人准备的燕子,从不假手于人。

那天上完坟,我拿了一个燕子馍揣在包里,回西安的路上饿了,拿出来咬,硬,有嚼劲,越嚼越香,麦香混着一点点姜黄的辛味,和我小时候趴在灶边等出锅时吃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秦岭,手里还能想起外婆揉面的时候,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沾着面粉,暖得烫人。没人说得准这门手艺再过五十年是什么样子,可至少现在,每年清明,灵泉村的灶上,还冒着这股实实在在的麦香。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陕西渭南合阳地区清明陕西花馍的民间规矩、手工技艺细节,以及当代普通乡村手艺人的真实生存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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