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塔尔寺,冻出来的藏族酥油花

前年正月十四,我坐了三个小时班车从西宁往湟中,天还没亮就出门,风刮得脖子里全是冰。到塔尔寺门口的时候,排队的队伍已经绕了半个山门。我穿了两件羽绒服加绒裤,还是冻得不停跺脚,脚麻得像两块石头。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前面山门的红灯笼,哈气一团一团白,飘在风里就散了。

从供佛灯里长出来的花

最早的时候,酥油只是供佛的灯油。酥油灯烧完,剩下的酥油冻在灯盏边缘,僧人们闲了,就捏成小花朵、小佛像摆在供台角落,算是额外的供养。没人想到这点剩酥油,能变成全青海正月里最招人盼的景致。

转折点在清代康熙年间,塔尔寺的大拉让活佛提议,让各个扎仓的艺僧合力做大型酥油花,正月十五祈愿法会当天摆到大殿外,让所有来朝佛的信众都能看。原来只是僧人私下做的小供品,一下子成了年度盛事。每年这个时候,各个扎仓都要暗里比着,谁做的造型细、颜色润,谁就能得满寺的赞誉,这个规矩,一直留到今天。

塔尔寺民国酥油花老照片
塔尔寺民国酥油花老照片

手碰冰水,才出得来活

我挤进展厅的时候,刚好碰到更呷师傅换班出来歇脚。他今年六十七,做了四十多年酥油花,手上全是裂开的小口子,贴着好几块卷边的白胶布。我递给他一瓶热姜茶,他搓着手跟我闲聊,说做酥油花的苦,全在一个冷字上。

酥油熔点才三十多度,比人的体温还低。手只要稍微带点温度,捏上去酥油就软成一团,拿都拿不住。所以不管多冷的天,作坊里都要靠墙摆一圈半人高的冰桶,把室温压到零下五度。捏花之前,手得先泡进冰水桶里,泡三五分钟,冰透了才能碰酥油坯。捏个十来分钟,手回温了,就得再泡一次。

塔尔寺酥油花艺人冰水泡手制作场景
塔尔寺酥油花艺人冰水泡手制作场景

你看陈列架上那尊普贤菩萨座下的白象,耳朵边缘只有一毫米厚,半透明的,对着光能透出光来。那是更呷师傅捏了整整三天,废了七八个坯才成的。颜料也不能将就,现在不少做酥油花的用化工颜料,亮得扎眼,他还是用老法子,红调朱砂,蓝调青金石,黄调石黄,磨得细得不能再细,拌进酥油里,颜色润得能渗进酥油纹理里,放一冬天都不会发乌。凑近闻一闻,还有淡淡的牦牛奶香,不是工业香精的怪味。

一朵两米多高的大型酥油花,三四个熟练的艺人,要做小半年。骨架用藏地柏木,外面一层层堆酥油,一点点捏出造型,连神仙衣服上的缠枝纹,都根根清楚。

年年要新,还是留着?

年年要新,还是留着?
年年要新,还是留着?

老规矩里,酥油花是供佛的,正月十五展示完,到二月天暖,就让它慢慢化掉,酥油收起来融了,来年再用,花一定得是每年新做的。现在这个规矩,成了更呷师傅最纠结的事。

前几年有人提,做个大型恒温冷藏库,把做好的酥油花存起来,一年四季都能给游客看,省得每年费那么大功夫重做,还能赚门票钱。庙里开了好几次会,不少人觉得这个主意好,只有更呷师傅几个老艺人反对。他说,供佛的东西,哪能拿去年的旧花摆给佛看?一年一换,才是心意。再说了,酥油花本来就是正月十五的念想,留着全年摆,那股盼头就没了。

传承的难更具体。原来做酥油花的都是艺僧,现在庙里年轻僧人,愿意天天在零下五度的作坊里冻着捏花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更呷师傅收了两个俗家徒弟,都是湟中本地的孩子,全靠喜欢才来学,每个冬天泡在冰库里,赚的钱还不如去城里打工零头多。也有人找他做文创,做掌心大的小酥油花卖给游客,让他改用石蜡代替酥油,不化,成本还低,能赚不少钱。更呷师傅不干,他做的小酥油花,还是用纯牦牛奶酥油,卖得比石蜡款贵一倍,不少游客嫌容易化不买,他也不恼,说要买的人,自然懂这个味道对不对。

我那天临走,更呷师傅塞给我一小块做坏了弃掉的莲花瓣,鹅黄色,小小的。我揣在羽绒服怀里,没一会就软了,拿出来闻,满满的奶香味,混着一点冰水的清冷气。那会风刮在脸上,我摸着手里软乎乎的酥油,突然觉得,那些冻出来的裂口,冰过的手,一年一次从头再来的麻烦,全都是这朵花该有的样子。它不是放在玻璃柜里供人拍照的死物件,是冰和手,年年新的心意,揉出来的活气。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塔尔寺藏族酥油花传承中,「一年一新」的传统规制与当代商业化、保存需求之间的具体矛盾与传承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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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正月十五塔尔寺,冻出来的藏族酥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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