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川剧变脸:那些藏在袍袖与烟火里的秘密

茶馆里的盖碗茶刚续上第二道水。竹椅嘎吱一声,邻座的老头把瓜子壳吐得遍地都是。台上锣鼓点突然密了。

那演员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再转身——脸变了。红的成了黑的。我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周围有人“哟”了一声,不大,像是怕惊了台上的角儿。这就是我第一次在成都悦来茶园看变脸。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演员下场时,袍角扫过台板上的瓜子壳,窸窸窣窣的。

成都老茶馆川剧变脸演出场景
成都老茶馆川剧变脸演出场景

一、袍袖之间,那些不能被看见的手

一、袍袖之间,那些不能被看见的手
一、袍袖之间,那些不能被看见的手

后来我绕到后台。后台很窄。窄得转身都困难。那演员正坐在一口大木箱上抽烟,脸上的油彩被汗浸得发亮。他把烟叼在嘴角,双手在整理一摞薄如蝉翼的面具。

“看啥子嘛。”他笑。声音是沙的,但有一种奇怪的柔和。

我没敢问他怎么变的。问了也是白问。这行有规矩,变脸的机关和手法,从来都是师徒之间口耳相传,不落文字。他说:“你看了就是了嘛,问那么多干啥。”后来我才知道,这叫“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不过现在这条老规矩已经破了。女演员照样登台,照样把脸一张一张地扯下来。

变脸的机关大致分三种。抹脸、吹脸、扯脸。抹脸的油彩藏在眉心或鼻侧,手一抹,变个颜色。吹脸要靠粉末——据说早年是用金粉或银粉,吹到脸上那一瞬间,灯光一照,像换了个人。最难的是扯脸。一层一层薄如丝绸的面具贴在脸上,用极细的丝线系在腰间或衣角,转身的刹那扯掉一层。手要快。快到观众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你以为那是魔法。

那个演员把烟掐灭了。他说他练了十二年。“第一年就练扯脸。其他啥子都不练。”我问,扯坏了多少张?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反正家里存了一柜子破脸子,我妈说像鬼片。”

二、从陕西到四川,一张脸的流亡

说变脸就不能不说川剧。说川剧就不能不说那场大移民。

明末清初,四川人口锐减。朝廷从湖广、江西、陕西等地迁来大量移民。那就是“湖广填四川”。移民带来的不光是口音和辣椒。还有戏。陕西的秦腔、江西的弋阳腔、湖北的汉调,跟四川本地的灯戏、秧歌搅在一起。搅着搅着,就搅出了川剧。

川剧脸谱色彩象征意义图谱展示
川剧脸谱色彩象征意义图谱展示

变脸是什么时候有的?说法不一。有人说它是古代傩戏的面具遗存。有人说它从西域幻术里来。还有人说,最早的变脸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神看的——驱邪逐疫的时候,脸一变,鬼就吓跑了。这些说法都没法坐实。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变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炫技。它跟戏文里的情绪走。一个角色内心翻腾了,脸就变了。恐惧、愤怒、绝望——那些不能被唱腔完全表达的东西,交给一张脸去说。

我在川剧院的档案室里翻过一些老照片。黑白的。模糊的。一个演员站在台上,脸上涂着什么样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姿势——双手在胸前交叠,肩膀微微内扣——跟我在茶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几十年了。这个姿势没怎么变过。

三、当代的变脸,活在茶馆与短视频之间

三、当代的变脸,活在茶馆与短视频之间
三、当代的变脸,活在茶馆与短视频之间

现在的变脸,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它藏在整本大戏里。观众要先看一个多小时的剧情,才能等到变脸那一折。现在不是了。现在变脸单独拿出来演。十分钟。八个脸。高潮接着高潮。有人说这样太功利。把艺术变成了杂技。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单独变脸表演的时候,也觉得少了点什么。太快。太密。来不及品味。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

没有这些单独表演,变脸可能早就死了。你想想看,谁还坐得住看两个小时的川剧高腔?我坐不住。我承认。但我会在短视频上刷到变脸,然后停下来。然后买票去茶馆看一次现场。然后慢慢开始了解那些背后的戏。这是个入口。对吧?

有个年轻演员跟我说,他最开始学变脸是因为“帅”。“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觉得比魔术还帅。”后来他去学了。学了三年他才发现,变脸不只是扯面具。“身段、眼神、锣鼓点,缺一样都塌了。”他现在在成都一家文旅剧场演出。每天两场。周末四场。有一回他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还是上去了。他说没办法,票卖出去了。“观众大老远来的,我总不能让他们看个空台子。”

但他也有不甘心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台上变完最后一张脸,底下掌声雷动。他鞠了躬。走到后台。他说他坐在那里,突然觉得“空”。为什么空?他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那些掌声给的是“变脸”这两个字,不是给他。也不是给川剧。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四、一张脸能变多久

悦来茶园拆过一次。后来又原址复建了。老茶客们又回来了。竹椅还是嘎吱嘎吱地响。盖碗茶还是十块钱一碗。台上的变脸也还在变。只是有些东西悄悄挪了位置。

比如,以前变脸的演员是不看观众的。他们眼睛跟着角色走。现在有些演员会刻意朝观众席扫一眼,甚至在变脸的间隙做个互动的手势。这也没什么不好。时代变了。观众的注意力是需要“抓”的。你想让人看,你就得先让人愿意坐下来。

但有一件事不能变。那就是手上的功夫。你可以在灯光上做文章,在音乐上做文章,在宣传上做文章。可如果那一扯——扯得不利索,面具卡在颧骨上,台下的人一眼就看穿了。那这个行当就完了。

那天我从茶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游客很多。有人在拍变脸的短视频。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莹莹的。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我想起那个演员说的话。他说他师父告诉他,变脸的最高境界是“变到最后一张脸,观众还觉得意犹未尽”。他现在还没到那个境界。但他还在练。

每天练。早上六点起来扯一百次。扯完再吃早饭。

我问他,你打算练到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练到扯不动了嘛。”

这话说得挺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川剧变脸演员后台手绘脸谱特写
川剧变脸演员后台手绘脸谱特写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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