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邮村的傩面:江西南丰傩戏田野行记

正月十二。南丰石邮村。天还没亮透,祠堂的偏厅已经挤满了人。空气里是樟木、陈年香灰和湿冷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我缩在后排,脚趾冻得发麻。忽然——堂鼓响了。

只一声。沉闷的,从地底下泛上来的震动。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老人从侧门进去,捧出用红布裹着的木匣。一层层打开。傩面露出真容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它的表情那么安静。

不是狰狞。不是怒目圆睁。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看你从远方走来,他已经等了你很久。

江西南丰石邮村傩戏面具开箱仪式
江西南丰石邮村傩戏面具开箱仪式

一、傩面在箱子里睡了一年,今天被叫醒

一、傩面在箱子里睡了一年,今天被叫醒
一、傩面在箱子里睡了一年,今天被叫醒

南丰傩戏的根,按当地老人的说法,能追到汉代。这话我没法核实。但我知道石邮村这一支的傩,从明代开始就没断过。有族谱里夹着的旧纸为证,也有村里那几本翻烂了的傩仪手抄本为证——不过这些手抄本外人是看不到的。我是磨了三天才被允许翻了几页影印件。

面具是樟木雕的。沉。我试着用双手托起一个开山面具,差点失手摔了。雕面具的老师傅——他没告诉我名字,只说“姓罗”——看着我说:“不要托下巴,要托后脑勺。傩面是有耳朵的,你托下巴,它不舒服。”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什么叫“它有耳朵”?后来看跳傩的时候我懂了。开山的动作是左右晃头的。他侧耳听四面,听八方,听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跳傩的人叫“伯”。石邮村的傩班有八个人,叫八伯。大伯、二伯,一直排到八伯。这个“伯”是辈分,也是职务。谁跳哪个角色,谁打鼓,谁敲锣,谁负责在人家家里收米——分工清清楚楚。一个村子的秩序,靠一套跳傩的规矩来维持,这事儿说起来有点意思。

我在村口碰到一个从广东回来的年轻人。他三十来岁,穿着夹克,拉链拉了一半。手里夹着烟,站在自家门口看跳傩的队伍经过。我问他:“你跳过吗?”他吐了口烟,摇摇头:“小时候学过。后来出去打工,就没跳了。不过我儿子现在在学。”停了一下,他又说:“反正每年都要跳嘛。”

“每年都要跳”——这话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热爱,是“必须”。

二、鼓一响,人就变了

正月初一的“起傩”只是开场。真正的热闹是“演傩”——挨家挨户跳。

我跟着队伍走了一整天。从村头到村尾。每家堂屋正中摆好供桌,桌上有一碗米,米上放个红包。大伯先进去,后面跟着敲鼓的、打锣的、吹唢呐的。然后跳的人进来。开山第一个上。他戴面具的动作很慢,先对准鼻梁,再按两边,最后把系带绑紧。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戴上面具之后,他就不再是“他”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开山跳完是钟馗。钟馗的动作比开山猛得多。他手里拿把木剑,在堂屋里东劈西砍,脚下跺得地板咚咚响。有一家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看,嘴里念念有词。我问旁边的人她在说什么。那人说:“她在喊‘来屋里来屋里’,就是叫钟馗把晦气从屋里赶出去。”

然后是小鬼。小鬼的面具是白的,嘴角咧到耳根。他跳得最活,翻跟头、打旋子,满屋子乱窜。小孩们又怕又爱看,挤在大人腿后面,眼睛瞪得溜圆。

跳完一家,接着下一家。一路上锣鼓不停。整个村子都浸在那种声音里。我走在队伍最后面,突然闻到一股酒香。有人家在门口摆了张小桌,酒壶里温着米酒,跳傩的人经过就喝一口。大伯也喝了一口。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

江西南丰傩戏跳傩队伍进户表演现场
江西南丰傩戏跳傩队伍进户表演现场

我跟大伯聊了几句。他六十多了,从十几岁开始跳。跳了快五十年。我问他跳傩最难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是“记步子”。每个角色都有固定的步法,不能乱。开山走的是“八字步”,钟馗走的是“四方步”,小鬼走的是“碎步”。这些步法都是口传心授的,没有文字记录。“我师傅怎么教我,我就怎么记。现在我也这么教我的侄子。”他顿了顿,“不过现在的后生,记性不如从前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听得出一点遗憾。

三、面具拿下来之后

三、面具拿下来之后
三、面具拿下来之后

正月十六“圆傩”。跳完最后一个村子,队伍回到祠堂。傩面被收进木匣,重新盖上红布。锣鼓停了。整个村子突然安静下来,好像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我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看那些跳傩的人一个个摘下面具,擦汗,换衣服。他们变回普通的村民——卖菜的、开拖拉机的、在外面打工刚回来的。有个年轻人跳完傩换了件羽绒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笑了。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傩面在箱子里的日子,比在人脸上的日子长得多。一年三百五十天,面具都在那个黑漆漆的木匣里睡着。只在正月,只在那十五天里,它们被叫醒,被戴上,被跳,被注视。然后又回到黑暗里。

这跟很多民间传统一样。平时你看不见它,好像它不存在。但每到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它就冒出来。活生生的。

我后来去了南丰县城。县城有条傩面具雕刻街,好几个铺子在卖傩面。大的小的,彩色的原色的,挂在墙上密密麻麻。游客来来往往,拍照,还价。有个店主告诉我,现在买傩面的外地人越来越多。挂在家里当装饰。“他们觉得好看。”

“那你们村还跳吗?”

“跳啊。过年跳。”

“年轻人愿意学吗?”

他笑了一下。“给钱就学嘛。”

这话实在。但也不是全部。我在石邮村见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跟着大伯学跳傩,已经学了两年。我问他为什么学。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是“觉得好玩”。旁边他奶奶插嘴:“什么好玩,是村里让他学的。不学以后就没人跳了。”

男孩不说话,低头用脚蹭地上的土。

我离开石邮村那天,是个晴天。村口的老樟树下坐了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看见我背着包往外走,一个老人抬头问:“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明年正月再来嘛。”

我说:“好。”

但我知道我未必会再来。不过傩戏会继续跳。正月里鼓一响,石邮村的人还是会从四面八方回来。面具还是会从箱子里被请出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有些东西看起来快消失了,但它总能找到缝隙活下来。

可能活得不那么好看。可能掺了商业味。可能跳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但它还在那里。就像那些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木匣里,等着下一次被叫醒。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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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石邮村的傩面:江西南丰傩戏田野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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