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起于塬上:陕西宝鸡社火的源流、仪式与当下

正月初三的清晨,陇县的山塬上还结着霜。村口已经有人在往骡子背上搭红布了。骡子不太配合,甩着头,鼻息在冷空气里拉出两道白烟。旁边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地上,等着大人往脸上抹油彩——红的是忠,黑的是直,白的是奸。这些词他们从小就听,未必全懂,但不妨碍他们记得住。

这就是陕西宝鸡的社火。锣鼓还没响,热闹已经在准备了。

社是土地,火是热闹

要讲社火,得先把这个名字拆开看。 “社”是土地神,也是古代以社为单位的祭祀组织。春祈秋报,一个村子的人凑在一起敬土地,这是农耕社会最基本的时间刻度。“火”就好理解了——灯火、烟火、人声鼎沸的那种热闹。两个字合起来,意思就是:借祭祀的名义,把一村人聚起来。

社火这个词,宋代文献里已经能见到。但它真正的根,比宋代要深得多。傩舞、腊祭、迎神赛会,这些东西一层层叠下来,就成了后来的社火。

宝鸡恰好是个适合叠这些层的地方。往西是陇山,往东是渭河川道,岐山、扶风一带有周原,凤翔曾是秦国都城雍城所在。周秦的祭祀传统,在这片塬上留了两千多年。所以宝鸡的社火不像某些地方那样只是正月里的点缀,它更像是一年一度必须完成的事。不做,心里空落落的。

陕西宝鸡陇县正月社火游演锣鼓队伍现场
陕西宝鸡陇县正月社火游演锣鼓队伍现场

从起社到卸将:一场社火的生命周期

社火不是正月十五那天才有的。它有完整的流程,像庄稼一样,得一节一节长。

腊月里,村里的社火会就开始张罗了。社火会是个松散但管用的组织——几个老艺人、几位热心人、加上愿意出钱出力的户。谁家孩子扮什么角儿,谁家出骡马,谁家管茶水,都要在这个阶段定下来。定不下来,正月就出不了队。

正月初,起社。请神、祭拜、开脸。所谓开脸,就是第一次正式上妆。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就走村串巷。锣鼓开道,前面常常是灵官、黑虎一类开路的神将,扮相凶,动作大,把人群往两边分开。陇县一带有“春官”这个角色,手摇羽扇,见什么说什么,即兴说吉祥话,说得好,主家高兴,往盘子里放东西;说得不好——那也不太会,春官多半是老手,嘴皮子比锣鼓还利索。

正月十五前后是高潮。各村的社火队碰上头,就有点较劲的意思了。谁家的芯子高,谁家的队伍长,谁家的脸谱画得地道,看的人心里都有杆秤。

正月末,卸将。把神将的扮相撤下来,道具归箱,锣鼓上架。这一年就算过完了。

拴在铁芯子上的孩子

外地人第一次看宝鸡社火,多半会被高芯社火吓一跳。

几个小孩悬在半空,脚下无依,像是飘着。其实不是飘。孩子是绑在一根U形或L形的铁芯子上的,铁芯子从下往上穿,被衣服、靠旗、道具巧妙地遮住。看不出来,才是本事。这叫“暗芯”。

打铁芯子是门硬功夫。铁匠得算重量、算重心、算弯曲的角度,还得知道孩子大概多沉、扮的是什么戏文。芯子设计得巧,一个底座能挑两三个孩子,摆出一个《断桥》或者《三打祝家庄》的造型。

早年间用麻绳、布带把孩子缠在铁架上。现在多半加了安全带,底下有人跟着走,手一直举着,随时准备托一把。安全这根弦,这些年绷得越来越紧。

还有背社火。大人背后架一个铁撑,孩子坐在上面,随着大人的步子晃。走得不快,但很稳。这种玩法山路也走得,窄巷子也走得。

宝鸡社火脸谱勾线填色老艺人绘制特写
宝鸡社火脸谱勾线填色老艺人绘制特写

脸谱:一笔一笔调出来的规矩

宝鸡的社火脸谱,尤其以陈仓一带为人所知。

它不是随便画着好看。底色有讲究:红表忠勇,黑表刚直,白表奸诈,金银多用于神佛。脸谱上还有一种叫“疙瘩”的纹样,凸起、盘旋,据说是从古代面具的造型里化出来的。线条勾完,再填色,最后描金。一笔下去错了,整张脸都得洗掉重来。

早年的颜料用桐油调,耐久,但干得慢,气味冲。如今多用油彩,方便,颜色也亮。老艺人对此颇有微词,说亮是亮了,少了点“沉”的味道。这话听着像怀旧,其实是对材料性能的真实判断。桐油的膜厚,反光的方式不一样。

画脸的人,很多一辈子只画那么十几个谱式。多了记不住,也不敢乱改。改一个谱,等于改一个角色的身份。

塬上跑马,川道走地

塬上跑马,川道走地
塬上跑马,川道走地

宝鸡的地形,从西到东是有变化的。陇县、千阳偏山,渭河两岸是川道,往北是塬,往南是秦岭。地形不同,社火的玩法也不同。

塬面开阔、路平的地方,马社火、车社火跑得开。骡马驮着扮戏的人,一路小跑,走村过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后,骡马少了,拖拉机、三轮车顶上来,就成了车社火。少了几分马蹄声,多了几分汽油味,但队伍还是那个队伍。

山区的村子路窄坡陡,马跑不了,就多走步社火、地社火。人在地上走,边走边演,锣鼓跟着,也不耽误热闹。有些村子夜里出社火,靠火把、汽灯照明,后来换成电灯,当地人叫它黑社火。

还有一类常被提起、也常被误读的,是血社火。扮相里有带伤的场面,看着惊心。它靠的是化妆和道具技术,不是真的什么。这类表演流传于宝鸡部分村落,多演武戏里惩恶的段落,本质上是民间造型手艺的一种极端表达。看的时候不必猎奇,把它当作一门手艺看,更接近实情。

锣鼓歇了以后

这些年,宝鸡社火的日子有点复杂。

一面是热闹。陇州社火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非遗工坊、脸谱文创、社火艺术节、短视频直播,一样都不缺。正月里庙会人山人海,外地牌照的车停在村口排成长队。脸谱被印在杯子上、丝巾上,卖得还不错。

另一面是难处。 正月里最难凑齐的,不是道具,是人。年轻人初七初八就得返城上班,社火队里缺整劳力。骡马越来越少,喂一头牲口一年的成本,不是每个村都愿意担。会打芯子的铁匠,年纪一个比一个大。老艺人想带徒弟,徒弟想的是这门手艺能不能养家。

也有些变化是好的。以前扮旦角多是男扮女装,现在女性能扮的角色多了;以前孩子多、家长不太在意安全,现在反过来,孩子少了,家长盯得紧,队伍反而更规范。社火会开始签安全责任书,芯子年年检修。

还有一个不太好说的变化:看热闹的人多,看懂的人少。脸谱上那点红黑金银的意思,年轻人大多说不出来。这不能全怪年轻人。文化的传递本来就需要场合,而场合正在变少。

不过话说回来,社火这东西的生命力,一直不在书里,在村口。 它是一场把戏文、历史、信仰和审美全塞进一条队伍里的移动庙会。谁扮什么,谁站多高,谁敲头锣,都是村子里看得见摸得着的秩序。锣鼓一响,这个秩序就活了。

正月末,卸将。道具归箱,锣鼓上架。村口的地上还留着几摊红色的油彩痕迹,被风一吹,慢慢就看不出来了。等到来年腊月,又会有人把它们翻出来,擦一擦,接着用。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乐乐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鼓声起于塬上:陕西宝鸡社火的源流、仪式与当下
文章链接:https://lfdjt.com/info_46_319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