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老巷里的端砚雕刻,刀痕里藏着千年石韵

去年深秋逛肇庆,出了宋城墙走错路,顺着青石板往下拐,就听见了叮叮咚咚的声响。不是街上卖糖水的敲木牌,是刀碰石头的声音,脆得很。

巷口堆着半米高的石屑

越走近,那石头的腥气越重——不是臭,是刚从山里运出来的石头自带的水汽山气,混着老磨刀油的味道,闻着让人莫名踏实。巷口摆着张掉了漆的竹椅,老头光着脚,脚趾缝里还沾着点浅灰的石粉,手里攥着把刻刀,一下一下往砚坯上蹭。 我站着看了十分钟,他才抬头瞟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没说话,继续刻。石屑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掉,在脚边堆出小小的一堆,扫了几十年,巷口那片青石板,都比别处低半头。
肇庆端砚老作坊巷口石屑堆
肇庆端砚老作坊巷口石屑堆
说实话,我之前见过不少卖天价的端砚,整个砚面刻满十八罗汉亭台楼阁,堆得密不透风,远看像一块雕花木板,根本看不出端砚本身的石品好在哪里。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出声,说那都是卖给游客摆客厅当装饰的,真正用砚的人,要的是石发墨,刻多了挡手,中看不中用。 他把刻刀举起来给我看,刀头磨得只剩小半截,木柄磨得发亮,那层包浆是几十年攥在手里摸出来的。再看他的手,茧子一层叠着一层,虎口那里横着一道旧疤,说是年轻时开料崩的,缝了四针,现在还留着浅褐色的印子。他说,干端砚雕刻的,谁手上没几个疤?刀石头上走,哪有不蹭手的。

好雕刻是给石头当配角

肇庆做端砚,已经做了一千三百年。从唐代开始,羚羊峡那边挖出来的好石头,顺着西江水运出去,一直运到京城,摆在文人雅士的书案上。老辈匠人刻砚,从一开始就守着一个死规矩:绝不抢石头的风头。 依石造型,就着天然的石纹走。一块砚坯上天生带了晕,就顺着晕刻成云,天生有个斑点,就刻成衔着芦苇的水鸟,从来不硬改石头本身的本性。你有冰纹我就顺着冰纹勾边,你出蕉叶白我就把这片白留出来当砚堂,老天爷给的好东西,轮不到我们瞎改。 老头说,前阵子有个老板拿了一块上好的老坑料,让他刻满九龙图,出的价够他歇半年,他直接推了。可惜啊,那么好的一块带冻纹的石头,拿去刻满盘龙,磨墨的时候硌胳膊,白瞎了石头天生的灵气。对吧?石头本身就已经够好看了,你刻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给谁看?
端砚雕刻师傅手工修刻砚台特写
端砚雕刻师傅手工修刻砚台特写
不过话说回来,老头也不迂腐。他带我往巷子里走,走到尽头一个刷着淡蓝色墙的小工作室,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坐着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孩,桌上摆着好多巴掌大的小砚台,有刻圆滚滚兔子的,有刻胖嘟嘟多肉的,还有刻迷你奶茶杯的,样子新鲜,价格也亲民,几百块就能拿一块。 我随手拿起一块小猫砚,指尖摸过去,砚堂照样修得平平整整,刻的小猫卧在砚池边,爪子刚好搭在边缘,不挡磨墨,也不硌手,石材也是正经的坑仔岩,摸上去凉润润的。老头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说你别瞧这东西小,人家该守的规矩一点没破,石是好石,刀是细刀,比那些糊弄人的大摆件强多了。

刀不冷,活就不会断

刀不冷,活就不会断
刀不冷,活就不会断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西江的风顺着巷子吹上来,卷着细碎的石屑打在我的裤腿上。凉的。软的。带着石头特有的腥气。 我以前总觉得,老手艺都是要锁在玻璃展柜里的死东西,供着瞻仰就行,没人会真的用。那天在老巷里待了一下午,才懂我错得离谱。老匠人守了一千年的规矩,刻砚要给石头留余地,要好用,要顺手,这根根脉没断。年轻人换了样子,做成小的,好玩的,适合现在年轻人写字画画喝茶用,可刻砚要守的规矩没变,根子就还在这片土地里。 那天走的时候,老头塞给我一块小砚坯,是坑仔岩的边角料,上面天然带了个小鱼的形状,他只沿着边修了两刀,砚堂就平溜溜的。我带回家磨松烟墨,发墨快,不损毫,写出来的字都比往常润三分。 我有时候摸着那两刀浅淡的刀痕,就会想起肇庆老巷里的叮叮声,想起老头掌心厚厚的茧。端砚雕刻从来不是写在非遗名录里的四个字,不是拍卖行里的天价数字,是拿在手里用的,是有人愿意天一亮就坐在竹椅上,拿起刻刀一下一下蹭的活。 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刻刀,这刀就不会冷,这千年的石韵,就还能顺着西江的风,一直走下去。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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