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老路由器里的Nginx

上周回鼓楼的老房子，刚上楼就听见阳台那阵熟悉的嗡嗡声。跟十年前我爸在公司机房值夜班带回来的声儿一模一样。

推开门就看见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小米路由器。旁边摊着三本翻得卷边的《鸟哥的Linux私房菜》。页边全是他用圆珠笔写的批注，有的是当年值班时随手记的命令，有的是我妈喊他回家吃饭的便签，还有一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写着”Nginx真的比Apache省内存？”

阳台储物间的嗡嗡声

他退休快六年了。之前在南京一家做企业信息化的公司干了二十多年运维，天天跟机房、交换机、服务器打交道，刚退休那会天天在家坐立不安，总觉得少点什么。去年开春小区组织广场舞比赛，拿了一等奖，张阿姨拍了两百多段视频，往微信群里一发，一晚上刷了三百多条消息，老太们翻了半宿，还是找不到自己的镜头，气得在群里连发了好几个叹气的表情。

我爸那时候就动了心思。不如整个本地的小服务器，把大家的照片视频都存在家里的旧笔记本上，整个链接，大家扫码就能看，不用占手机内存，也不怕被微信群的消息刷走。

一开始他装的是之前公司用了好多年的老服务，4G内存的旧笔记本，撑死了能扛个十几个人同时访问。有次二十多个老太凑在一块，要一起看比赛的回放，点进去就卡成了PPT，转了三圈都加载不出来。张阿姨当时就拍我爸的胳膊，说”老陈啊，你这玩意儿还不如我家老头的老花镜靠谱”。

我爸挠了三天头。翻出来他锁在抽屉里的旧运维笔记，纸都黄了，翻到2012年的那页，第一行就是他当年的字：Nginx，轻量，省内存，扛并发。

他当时拍了下大腿。我怎么把这玩意儿忘了。

当年在公司推Nginx的时候，全组都反对。说老系统用了十年，改配置万一出了线上故障，谁都担不起。他偷偷在测试机上跑了半个月，同样的硬件配置，原来的Apache要占掉3G多的内存，换成Nginx之后只占了不到800M，同样的访问量，响应速度快了三倍。老板后来批了五百块的奖励，他给上高中的我买了辆捷安特的山地车，我骑了三年，车链子都磨掉了半圈。

巷口修车铺的测试员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端着紫砂茶杯坐在阳台的小桌子前，对着旧笔记本敲命令。十年没碰过代码，手都抖，有时候输错一个空格，整个服务就起不来，他就逐行核对笔记，有时候搞到十二点，我妈在卧室喊他睡觉，他都应一声”马上就好”，头都不抬。

配置文件的第一行他就加了个注释，字打得歪歪扭扭：给小区老伙计存照片用。

他没敢直接给全小区的人放链接，先找了巷口修车铺的王师傅当第一个测试员。王师傅的孙女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最爱弹钢琴，每次演出都拍一堆视频，之前发微信群总被刷走，找个视频要翻几十页聊天记录。那天我爸把测试链接发给王师傅，他蹲在修车铺的小马扎上，点进去，三秒就加载出了上周孙女拿一等奖的演出视频。旁边刚好围了三个等修车的老头，跟着一起点进去刷，五个人同时访问，一点都不卡。

王师傅当时就竖了大拇指。你这玩意儿比我那补胎的万能胶还靠谱。

我爸后来跟我解释，原来的老服务，每来一个人访问，就得开一个单独的进程，就像开个小卖部，来一个客人就得专门雇一个人招待，来个几十人，再多的人手也忙不过来。Nginx不一样，它就像个站在门口的接待，所有的请求都先过它这里，能直接返回的照片视频，直接就递给客人，要找后台数据的，再分给后面的进程处理。同样的硬件，每1M内存就能扛住上百个并发请求，省下来的内存，够多存好几百G的广场舞视频。

没人在意的守门人

现在这个小服务器已经跑了快五年了。小区里一百多户人在用，存了快两个T的内容。有谁家孙子满月的照片，有老人过寿的视频，甚至有哪家的猫跑丢了，拍个寻猫启事也存在上面，扫个码就能看到。那台旧笔记本就一直放在阳台的储物架上，24小时开着，旁边堆着我爸的紫砂壶，还有我小时候没看完的《哆啦A梦》漫画。

没人知道里面跑着个Nginx。也没人特意问过。

我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看一眼服务器的运行状态，只要那个绿色的小图标亮着，他就放心换衣服下楼，去巷口的早点摊买豆浆油条。去年夏天南京闹高温，整栋楼的空调都开疯了，下午两点多跳闸两次，服务器停了。那天刚好是社区办老年卡的日子，大家要取一寸照的电子档，发现链接打不开，陆陆续续跑到我家来问。我爸满头大汗地跑到楼道里把电闸推上去，等了五分钟服务启动，看着老太们拿着手机满意地走了，他坐在板凳上擦汗，说”原来这玩意儿，跟我以前修的电话线一样，没人记得它在，但是它坏了，大家都不方便”。

上周我回家帮他整理服务器的日志，翻到最早的那份配置文件，他当年写的那行注释还在。我突然想起之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时候，大家总说Nginx是互联网的守门人，扛着淘宝、微信的流量，是个顶了不起的基础技术。可在这个鼓楼的老小区阳台上，它就是个帮老头老太存视频的工具，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爸最近在琢磨，要不要给服务器加个自动备份，万一旧笔记本哪天坏了，那些存了好多年的照片，可就找不回来了。他说以前学技术的时候，总想着要做个大系统，扛几百万的访问量，现在才发现，能存点普通人过日子的痕迹，比什么都强。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的味道，旧笔记本的风扇嗡嗡转着，跟十年前机房的声音一模一样。没人在意。就像没人在意每天走的柏油路，没人在意家里的自来水管，没人在意这些沉默的、托着日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