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琏老街的湖笔制作

去年秋分过后去湖州,绕了大半个南浔,专门拐去善琏,就是为了找做湖笔的老作坊。导航停在巷口,闻见一股子桂花甜,混着淡淡的腥气,抬头就看见半扇掉漆木门,挂着块木牌写着“沈记笔坊”。推门进去,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择羊毛,腰板挺得直,就是沈阿四,今年七十八,做了五十六年湖笔。

巷口桂花树下的老作坊

院子里晒着一排竹制笔杆,泛着浅棕的油光,墙角堆着半麻袋刚收来的山羊毛,还带着点羊脂的腥气。说实话,我原来只在书上见过湖笔,真站在做笔的作坊里,还是不一样。

善琏做笔的历史,传说是秦代蒙恬在这里改了制笔术,把原来的枯木笔改成了羊毛笔,当地人至今还供着蒙恬祠。真正让湖笔名扬天下的,是元代的赵孟頫。那时候天下名笔出宣城,赵孟頫住湖州,天天泡在善琏的作坊里,嫌原来的笔锋太硬,不适合写他的行书小楷,就逼着匠人改选料,调梳毫的法子,改出来的笔尖齐饱满,写起来应手,后来江南文人都跟着换,湖笔就慢慢盖过了宣笔的风头,一直到现在,做湖笔最地道的,还是善琏这方水土。

湖州善琏老街桂花树下湖笔作坊
湖州善琏老街桂花树下湖笔作坊

水盆上磨出来的毫锋

湖笔制作前前后后有一百二十多道工序,大半都能改成机器做,唯独水盆工序,到现在还是全手工,半分假都做不了。

湖笔制作水盆工序手工梳毫
湖笔制作水盆工序手工梳毫

什么是水盆工序?就是选毛、脱脂、梳毫、齐锋全在这一盆清水里做。沈阿四挪开竹椅让我看,青石板支着半人高的木盆,水泛着浅灰,那是浸过羊毛石灰水的颜色。他伸手指给我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满是硬茧,指腹上还有好几道浅白色的旧伤疤,那是年轻时候冬天冻裂的口子留下的印。

“年轻时候哪有热水兑,河水抽上来直接用,十月的天,冰得骨头缝疼。”他捞起一把浸好的羊毛,铺在盆边的青石板上,拿牛角梳顺着锋刮,“做一支上品紫毫,要选山兔脊背那十根细毛,一百只兔子才够做一支笔。就算是普通羊毫,也要选山羊腋下那一小块没被磨过的软毛,几百斤原毛挑下来,也就几斤能用的净毫。”

最考功夫的是齐锋。沈阿四捏着半寸长的毫锋,拇指甲顺着扫过去,每扫一下就挑掉三五根长短不一的杂毫,一遍下来要半个时辰。差一根杂毫,写出来的字就有疙瘩;差一毫米不齐,笔锋铺开就歪。机器挑得掉粗杂质,挑不掉这一根半根长短不对的细毛,只能靠手摸,靠眼瞅。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手就没停过,那慢节奏,晃得我原本慌慌的心都静下来了。

现在做笔,凭的是手痒

现在做笔,凭的是手痒
现在做笔,凭的是手痒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做手工湖笔,真赚不到什么大钱。沈阿四的儿子沈晓,三十多岁,原来在杭州做设计,前两年才回的善琏,帮着卖笔,也跟着学做水盆。

批量的机器湖笔,九块九就能包邮,成本才几毛钱,赚得比手工笔多太多。沈阿四死活不让沈记做,说砸招牌,砸了祖宗传下来的牌子,以后没脸见人。沈晓也同意,现在只接定制单,要么是老书法家订的创作笔,要么是美院学书法的学生订的练习笔,每支笔从选料到成品,最少要半个月,卖几百到上千不等,除去料子钱,也就赚个功夫钱。

也有年轻人来学,坐两三天,熬不住慢,嫌赚得少,都走了。沈阿四也不拦,说这行就是磨性子,你不爱这个,坐着都难受,硬留也留不住。他自己现在每天还是八点就坐去水盆边,做到下午四点,一天四个时辰,不做就浑身不舒服,手痒。“做了一辈子了,停下来,骨头都疼。”上个月有个上海的老书法家退回来两支笔,说锋不够挺,沈阿四二话不说,重新挑料做了寄过去,连额外的钱都不收,回头就骂自己老了眼神不好,半点不推诿。

我走的时候,花三百块买了一支小号紫毫小楷笔,沈阿四给我包在藏青粗布里,笔杆是年头久的湘妃竹,摸上去润润的,带点竹的凉。回来用了大半年,锋还是尖的,写小楷从来不散毫。每次握笔,指腹蹭过光滑的笔杆,就能想起善琏巷口的桂香,想起那盆冰得刺骨的清水,想起沈阿四满是茧子的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也说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宣言,就是一块料,一双手,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东西,带着活人的温度,机器做不出来。对吧?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湖州善琏镇实地探访的在场视角,聚焦湖笔制作中不可被机器替代的核心手工工序水盆工艺,记录老匠人技艺传承的真实日常。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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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善琏老街的湖笔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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