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凤阳花鼓:鼓条敲在旧城墙上,也敲在小孩手心里

到凤阳那天,下午三点多。鼓楼西边一条巷子,风把煤炉味和炸馓子味搅在一起。我本来在找一家卖油茶的铺子,忽然听见——咚,咚咚。不是广场舞的低音炮。更脆。像有人拿竹筷子敲一只空木匣子。

拐过去,看见一位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左手一只红漆小鼓,鼓面蒙着皮,漆掉了几块。右手两根竹条,细长,尾端缠着红布。她手腕一抖,鼓条就落下去。旁边还挂着一面小锣,偶尔拿指节一碰,当——声音不大,却把整条巷子的空气划开一道口子。

她唱: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 后面几句,被风卷走了一半。我蹲下来。她也不看我,继续唱。唱到“十年倒有九年荒”的时候,嗓音忽然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来。那一下,像有人在旧墙皮上刮了一道痕。

一、鼓条一响,老街的下午就偏了

这就是安徽凤阳花鼓。至少,是我在凤阳街头撞见的第一面。没有大舞台,没有追光。一只鼓,两根竹条,一面小锣,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实话,它比我想象中要“小”。小得能塞进一只竹篮,小得能在逃荒路上背着走。

老太太歇下来,我问她,天天来?她摇头。看天气。也看腿。腿好,就出来坐坐。她年轻时在乡下唱过门头,谁家娶亲、做寿、正月玩灯,都有人喊。现在不兴了。现在有音响。她指了指巷口一家奶茶店,门口音箱正放流行歌。她笑,说那玩意儿热闹,但费电。我没接话。心里却觉得,她这句比很多论文都准。

安徽凤阳花鼓老艺人街头敲双条鼓场景
安徽凤阳花鼓老艺人街头敲双条鼓场景

我们总爱把非遗想成一件大事。其实它常常是一件小事。小到一根竹条削得光不光,小到鼓面松了要不要重新绷。小到一个老人肯不肯在下午三点,坐到巷口,敲给路过的人听。

二、逃荒调子,和明中都的砖缝

凤阳这地方,绕不开明中都。我去看了皇故城的午门和城墙。砖很大,缝里长着细草。风从门洞穿过去,带着土腥气。当地人说,凤阳花鼓的根,和明代有关。更准确地说,和凤阳人出外逃荒、卖艺求生的日子有关。这话听着不好受,可老词里就摆着:“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朝代更迭、水旱灾害、赋税徭役,把许多人从土地上推出去。他们挑着担子,带着妻小,手里敲鼓,嘴里唱曲。花鼓于是不只是娱乐,也是饭碗。

凤阳花鼓的核心器物,是左手的小鼓、右手两根竹制鼓条,往往还配一面小锣。 唱的时候,鼓条起落,小锣穿插。后来有人叫它“双条鼓”,也有人把女角表演时的身段、步子归到花鼓灯、秧歌的脉络里。名称有交叉,叫法有地方差异。别急着用一句话把它钉死。民间的东西,本来就像水,流到哪儿,就带一点哪儿的泥。

凤阳明中都皇故城鼓楼老街花鼓表演
凤阳明中都皇故城鼓楼老街花鼓表演

我站在城墙下,忽然想到那个老太太的手。她敲鼓时,手腕是松的,指节却绷着。那种劲,不是表演给摄像机看的。是多年讨生活留下的习惯。旧社会里,唱花鼓的人地位低。可低处的声音,偏偏能传得远。它从凤阳传到江南,传到北方,传成一首很多人都听过的“凤阳歌”。只不过,听的人常常只记得调子,忘了调子背后是一群人怎么活。

三、传习所里,小孩把老调唱歪了

下午四点半,我去了一个传习的地方。说是传习所,其实是一间学校腾出来的活动室。墙上贴着剪纸,角落堆着腰鼓。十几个小孩,七八岁到十一二岁。每人手里一副小鼓和鼓条。老师喊:“手腕别僵!别用胳膊抡!” 小孩们嘻嘻哈哈。一个男孩把鼓条甩飞了,砸到窗台。一个女孩敲得太急,鼓条弹回来,打到自己膝盖。她咧咧嘴,又笑。

安徽凤阳花鼓非遗进校园儿童学双条鼓
安徽凤阳花鼓非遗进校园儿童学双条鼓

这就是传承的现场。没那么庄严。甚至有点乱。老师先教基本点:咚,咚,咚咚咚。再教走步。左脚,右脚,转身。孩子们记不住,就互相看。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敲得最稳。她告诉我,她奶奶也会。在家里,奶奶用筷子敲碗沿,她拿铅笔敲文具盒。她说,好玩。我问她知不知道“十年倒有九年荒”,她摇头。不知道也不奇怪。老词里的苦,她这一代不用先懂。先把手腕练松,把调子记住。以后长大了,总会有一天,她会在某个场合突然明白。

不过话说回来,传承也不能只剩课堂。景区里有花鼓表演,锣鼓一响,游客围一圈,拍照,鼓掌,散开。音响开得大,原声反而听不清。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演员笑得很标准。那当然也需要。旅游要吃饭,演员要生活。只是我心里惦记着巷口那个老太太。她的鼓声没有麦克风,传不出十米。可十米之内,你能看见她肩膀的起伏,能听见竹条擦过鼓面的那点毛刺。

四、天黑前,我又听了一遍

四、天黑前,我又听了一遍
四、天黑前,我又听了一遍

天黑前,我又绕回鼓楼西边。老太太还在。鼓放在膝盖上,小锣靠在脚边。她正跟一个卖菜的大姐说话。看见我,点点头,像认得,又像不认得。我问,能再敲一段吗?她说,想听哪段。我说,就刚才那段。她笑,说刚才那段长,记不全了。然后她敲起来。这次没有唱词,只有鼓点。咚,咚咚。当。咚,咚咚。当。声音落进暮色里,街灯一盏一盏亮。

我忽然觉得,安徽凤阳花鼓活在当下,靠的可能不是“保护”两个字。保护当然重要。记录、整理、经费、传习,都重要。可它真正活着的瞬间,是一个老人愿意敲,一个小孩愿意学,一个路人愿意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一小会儿,旧城墙、明中都、逃荒路、课堂里的笑声,全被两根竹条串在一起。串得不整齐。有点歪。但没断。

临走时,我问老太太,明天还来吗?她说,看天气。我把这句话记了很久。看天气,也看腿,看心情,看有没有人听。传统不就是这样吗?它不保证天天到场。可只要有人把鼓条削好,把鼓面绷紧,把那个“咚”的起手记在手腕上,它就还有下一次。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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