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草原,凌晨四点天就泛白。牧人把马从夜牧的坡上赶回来,拴在离营地不远的桩子上,然后蹲下去生火煮茶。再过几个钟头,几十公里外的那达慕会场就要开场了。
那达慕,蒙古语 nagadum,本意是“娱乐”“游戏”。这个词在草原上流传了很久,久到很难说清它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变成一场固定的大会。它今天的样子——开幕式、摔跤、赛马、射箭、颁奖、散场——其实是一层层叠上去的。
一、它从哪里来:祭敖包的香火,会盟的旗帐
早期的那达慕并不独立存在。它依附于祭祀。敖包是堆在山顶或者路口的一堆石头,上面插柳枝、挂哈达、献奶食。祭敖包的日子,周边牧民聚过来,磕头、绕行、念诵。祭完了,人气还在,就顺势赛马、摔跤、射箭,比个输赢。这是草原上很自然的逻辑——人来了,总得找点事做。
有确切文字记载的一次,是1225年。一块刻着畏兀儿体蒙古文的石碑留了下来,记的是成吉思汗西征归来途中举行射箭比赛,一位名叫也松格的人射中靶心,箭走得极远。这块碑,后人叫它“成吉思汗石文”,也叫也松格碑。它不长,几十个字。可它是草原竞技活动最早的实物见证之一。
元代,宫廷有“诈马宴”。宴上有马,有歌舞,有竞技。不过那属于上层。草原上真正的大规模聚会,是清代盟旗制度下出现的。各旗按惯例会盟,处理政务、清查户口、调解纠纷,会盟前后总要热闹几天,那达慕就嵌在这几天里。呼伦贝尔的甘珠尔庙会、锡林郭勒各旗的敖包会,都是这种场合。
所以你看,那达慕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一场运动会。根在祭祀,场合在会盟,名字却还在说“娱乐”。
1947年内蒙古自治区成立以后,那达慕慢慢从庙会、会盟里被单独拎出来,变成一个正式的节庆。1950年代开始有组织地办。2006年,那达慕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石头上的几十个字,到名录上的一个编号,中间隔了七百多年。

二、开场:苏鲁锭、长调,和那个要说很多话的人
一地有一地的规矩,但差不多的顺序是这样的。
清晨,会场中央立着苏鲁锭。苏鲁锭是矛形的旗徽。黑色的用于军事,查干苏鲁锭——白色的——用于和平与庆典。仪仗队举着它入场,后面是马队,马队后面是各旗、各盟市的代表队。有的地方还抬着成吉思汗像。
然后点火。圣火点燃之后,献哈达、献奶食、诵祝词。
诵祝词的人有专门的称呼,叫“那达慕乃日勒”,祝颂人。这活儿不好干。他不是念稿子,是当场吟诵,用的是一整套沿袭下来的祝赞词,从天地、山川、祖先,一路赞到马匹、弓箭、摔跤手。声音要高,气要长,不能打磕巴。会这一套的人,在草原上是很受敬重的。他们往往是家传的,父亲教儿子,一句一句往下背。
接着是表演。长调、马头琴、呼麦、舞蹈。这些不是“暖场节目”,它们和后面的比赛是一体的——都是草原上的技艺。只不过一个用嗓子,一个用身体。
三、男儿三艺:一跤定胜负,几十公里外的马蹄声
那达慕的核心叫“额仁古日班那达慕”,男儿三艺:搏克、赛马、射箭。
搏克,蒙古式摔跤。摔跤手上身穿“昭德格”,一种皮制坎肩,肩部和背部镶着铜钉或者银钉,钉子的数量不是随便来的;下身是“班泽勒”,一条宽大的短裤,前面缀着彩色布条。脖子上挂着“江嘎”,那是一圈彩带,每赢一次加一条。一个搏克手脖子上的江嘎有多少条,不用说,看就知道。
规则很干脆:一跤定胜负。不许抱腿,不许抓对方的裤子。膝盖以上任何部位着地就算输。单淘汰,输了就走,赢了接着上。所以一场大型那达慕,冠军可能要连赢八九轮。
入场有讲究。搏克手要跳“鹰步”,双臂张开,上下摆动,像鹰在盘旋。跳得好看不好看,本身就是气势的一部分。
赢到一定程度,会有称号。鹰、隼、大象、狮子、巨人、达日罕——这些名字按等级往上走。称号不是发证书,是一场一场赢出来的。
赛马跟内地理解的赛马不太一样。它不是几百米的冲刺,是长距离,二十公里、三十公里,起点设在草原深处,看台上的人根本看不见,只听得见声音慢慢逼近。等到马群从地平线上冒出来,那是另一个场面。
赛马分两种。一种是速度马,比的是快,骑手大多是七八岁到十三四岁的孩子,因为轻。另一种是走马,比的是步态,马不能跑起来,要走得稳、走得美,骑手通常是成年人。
马按年龄分组,二岁马、三岁马、四岁马、五岁以上的大马,各有各的比赛。出发前要唱马赞,获奖之后也要唱。赞词里夸马的鬃毛、眼睛、四蹄、奔跑的姿态。这不是客套,是牧人对马的真实感情。
射箭安静得多。传统弓是角弓,牛角、木、筋、胶一层层复合起来;箭是木箭。靶子叫“萨仁靶”,用皮或者毡子做成,堆叠成一排。距离用弓身来量,男子和女子的距离不同。射箭在草原上曾经是生存技能,后来才成了比赛项目。锡林郭勒一带的射箭传统保存得比较完整。

除了这三样,各地还有自己的项目:蒙古象棋、布鲁、套马、赛骆驼。
四、同一个名字,不一样的草场
那达慕这个名字到处都在用,但真正到地方上,差别不小。
东边的呼伦贝尔,夏天在陈巴尔虎旗、鄂温克族自治旗办那达慕,草场好,水多。到了十二月,又有冰雪那达慕——雪地上赛马,骆驼拉雪橇,气温零下三十几度,人和马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这种冬季那达慕是后来发展出来的,如今成了冬天呼伦贝尔的一张名片。
锡林郭勒的草原那达慕规模大,搏克尤其强。乌珠穆沁一带的搏克手在草原上很有名。这里也保留着比较完整的祝赞词传统。
往西到鄂尔多斯,那达慕的节奏就不一样了。它常常和成吉思汗陵的祭祀活动连在一起。查干苏鲁克大典是春季的大祭,祭典期间举行那达慕,气氛比别处更庄重些。鄂尔多斯也有自己的玩法,比如“珠拉格乃日”,点灯、祭祀、赛马,一套下来很讲究。
再往西,阿拉善。这里有沙力搏尔式摔跤,跟搏克不同,允许抓腿,规则另成一套,已经被列入国家级非遗。还有赛骆驼。骆驼跑起来的姿势,见过的人都说有意思——不是马上那种利落,是一种晃晃悠悠的、慢半拍的速度感。别处比赛马,阿拉善比骆驼。这就是地理决定的。
通辽、兴安盟这些科尔沁地区,马文化重,赛马节很热闹。

五、今天的问题:谁来接手
那达慕现在的处境,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一方面,它是国家级非遗,有传承人,有专项保护。内蒙古不少学校开设了搏克课、射箭课,有些中学还有马术社团。城市里也办那达慕,进公园、进体育场,观众不用去草原也能看。
另一方面,麻烦也不少。儿童赛马的安全问题年年被讨论,长距离赛马对孩子的身体到底有没有影响,争论了很久,一些地方已经开始限制年龄和距离。旅游区的那达慕,有的已经变成一天演三场的“表演”,摔跤手是拿工资的,马是租来的,观众拍完照就走。
还有个更实际的问题:马。草原上的马比以前少了,很多牧民家里不再养马,或者只养几匹。没有马,赛马这件事就悬空了。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些年内蒙古一直有人在做马的保种工作,乌珠穆沁白马、阿巴嘎黑马、科尔沁马,都有专门的保护项目。祝颂人也在找徒弟,有些旗里专门办培训班,让“乃日勒”这门口头技艺有下一个人接着念。
说实话,草原上的那达慕,说到底就是三件事:人聚在一起,马跑起来,年轻人上场。
这三件事要是还在,它就一直都在。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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