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唐山皮影戏:影卷缺了第一页,天头批着“此处换凄凉调”

一函影卷,第一页缺了个角

腊月二十三,乐亭县城北一个乡镇文化站的二楼,铁皮柜第三格。我戴着棉手套把一函线装书端出来,放到阅览桌上——桌子是贴木纹的三聚氰胺板,手背贴上去凉。库房里搁着一台老式电暖气,烤得空气发干,鼻子发紧;樟脑丸的味压着一层旧纸的霉,底下还透出一点驴皮的腥。这是影卷。毛边纸,线装,封皮上“五锋会”三个字只剩两个半,“会”字被水泡过,边缘泛着茶色,像有人拿它当过杯垫。摘了手套才摸得出纸的毛,指腹上沾一层细细的白粉,是纸自己掉的。 第一页缺了一个角。缺得挺规整,斜着切下去,正好切掉上场诗的前两句。天头上有毛笔小楷批了一行:“此处换凄凉调,慢。”落款那行被虫蛀了,只剩下半个姓,右边一个“隹”。我盯着那半个“隹”看了很久。崔?霍?还是哪个姓里带“隹”的字?
乐亭皮影手抄影卷毛边纸毛笔批注扫描
乐亭皮影手抄影卷毛边纸毛笔批注扫描

黄素志不第,乐亭的商号养了影箱

唐山皮影也叫滦州影、乐亭影,乐亭人自己叫“老呔影”——“老呔儿”本是外头对这一带口音的称呼,本地人接过来当名字用,不恼。它的来路,县志和艺人嘴里不太一样。流传最广的一说是明万历年间,滦州有个秀才叫黄素志,屡试不第,索性把心思搁在影戏上,用驴皮刻人,拿灯照着演,一演就传开了。这说法有多少是真的,我不敢打包票——老艺人的口述里,祖宗常常是失意的读书人,听着体面。 真正的转折在清中后期。乐亭、滦州一带经商的人多,东北的买卖做大了,商号需要堂会戏撑场面,影箱就成了一项资产:一副好影箱,几百个影人,几十本连台影卷,能跟着商路一路唱到黑龙江、内蒙。有钱的东家养影班,唱得好的角儿,能被叫“影界大王”。张绳武就是这么一个名字,资料里写他上世纪三十年代给唱片公司灌过片子,影戏从场院的土台子进了戏园子。再往后是1976年7月28日,唐山那场地震。有人的影箱压在废墟底下,扒出来,影人的边是焦的,驴皮一捏就碎成渣。 2006年,唐山皮影戏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录是一张纸,纸底下是那些焦边的影人。

牛油蜡板,三千来刀

唐山皮影驴皮影人头茬雕刻刻刀蜡板特写
唐山皮影驴皮影人头茬雕刻刻刀蜡板特写
刻影人,最要紧的手感在刀底下。皮先要泡、刮、浆、绷,钉在木框上阴干,干到七八成,用玻璃片刮一遍,刮到透光的时候,皮是蜜一样的橙黄。真正的活儿在蜡板上:一块木板,上头浇一层自己熬的蜡,白蜡掺蜂蜡,也有人加一点牛油,凉了之后软硬刚好——太硬吃刀,太软,皮跟着塌。刻刀是自制的,多用钟表发条、旧锯条磨出来,刀口宽窄不一,一个师傅手边十几把。 刻的时候,皮铺在蜡上,左手按住,右手推刀,走双线,讲究“刀不过线”。一刀下去,声音很轻,“嗤”的一声,像撕一张湿纸。刻一个头茬大概三四个钟头,刻完一个完整的影人——老艺人说——得三千来刀。这数字我信。唐山影人的脸,从额头到鼻尖是一条弧,俗称“通天鼻”;生、旦留空脸,净、丑满脸走花,线条密得能兜住光。 影人的头是可以换的,叫“头茬”,身子叫“戳子”。一个身子配几十个脑袋,换头就是换角色。这规矩省料,也省工,可它逼着你把每个头刻成一张活脸——不同的眉毛,不同的眼梢,一换之间,观众就认了。上了台,边上挂三根竹签,主签在脖子,两根手签牵着两只手。灯一亮,光从背后打上去,镂空的地方漏出蜜色的光。颜色不是印的,是染进皮里的:藤黄、靛蓝、朱红,老一辈用桐油调开,趁热刷,刷完熨平——铁熨斗压在皮上,“刺啦”一下,皮缩紧,色就吃进去了。这一熨,影人才挺起来。

子时开台,鸡叫散场

影戏是要暗的,所以它的时辰在晚上。老规矩,掌灯开演,鸡叫收台。秋后到正月,农闲,一台连本影能唱到后半夜,看的人自带板凳,揣着手炉,脚底下踩着谷草。讲究的班社在子时前后上最硬的折子,唱到凄凉调、游阴调那一段,台底下抽气的声音都听得见。 唱腔上的调门,乐亭影有平调、花调、凄凉调、悲调、游阴调、还阳调这些名目。批在影卷天头上的“此处换凄凉调”,是给唱的人看的,不是给观众看的。所以那半个“隹”,很可能是班主的姓,也可能是哪个唱髯的艺人顺手留的记号。影卷不是印的,是一本一本抄的,抄本上有圈点、有改动、有骂人的话。我在另一函里见过一行小字:“昨夜乏,错三板,明日再抄。”写得挺实诚。

现在谁在唱

去年秋天我跟着去过一趟乐亭汀流河那边的村子,班主叫崔振山,六十出头,唱髯行。他的影箱是自己攒的,一百多个影人,一半新刻,一半收的旧货。他跟我算过账:一场白事堂会,两三个人,唱两个钟头,一千二到一千五,油钱、饭钱自己担;冬天风大,影幕抖,灯还得拿铁架子压着。他说现在这张驴皮也忒(太)薄,刻着刻着就透。他儿子在县城开货车,不接这活,“夜儿个”(昨天)唱完回来天都亮了,白天没精神——这是实话。 另一头,乐亭一所小学有皮影社团,周三下午两节课,三四十个孩子,先学画头茬,再学刻。教的是简化过的图案,用牛皮纸代驴皮,不打滑,好上手。唐山南湖边上的皮影主题乐园,卖二十块一个的影人冰箱贴,机器压的,颜色比手刻的艳,卖得不赖(不错)。还有人拿手机直播,一晚上打赏百十块。手机架在幕布后面,光打歪了,影人发灰,弹幕里有人说“看不清”。
唐山皮影戏幕布后台竹签操纵杆特写
唐山皮影戏幕布后台竹签操纵杆特写
我在做的一件事是扫描。一函影卷一百二十来页,三百 dpi,一天扫四十页,扫了三天,中间歇了两回——纸太脆,翻页得用竹起子,不能用手捻。扫完的东西存两块硬盘,一块搁库房,一块搁我办公室抽屉。这活儿不出声,就是听着扫描仪的灯管嗡嗡响,一页一页过去。

那半个“隹”,我没敢补

下午三点多,库房的光斜进来,落在影卷上,纸的茶色渍变得暖一点。我把那函书合上,放回铁皮柜,锁好。手上留着一股樟脑掺陈纸的味,回家洗了两遍才淡下去。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白粉。 缺的那一角,我没补。补得上——库房里有配的老毛边纸,有小麦淀粉浆糊,纸纹对得上,接缝能压得几乎看不见。可补上去就是我的字了。写“上场诗”那三句,我写下来是抄的;他当年写下来,是唱的。 那一行“此处换凄凉调,慢”,到现在我还是没弄明白:他是嫌唱得快,还是嫌唱的人不够难受。要是他坐在台底下听,这句话该批在谁的影卷上?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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