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听玉门关烽燧呜咽风?

拼车刚停稳,我就被风掀了个趔趄。

沙直接往领子里灌。摸了摸后颈,已经磨得发疼。抬头就看见土坡上立着的烽燧,黄褐的土块被风剥得一层一层,像被啃过的老窝头。

这时候斜后方递过来个保温杯。搪瓷掉了半块漆,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的红字,歪歪扭扭的。

“刚到?先喝点温的,这风刮久了嗓子要破。”

递杯子的人是老陈,这一片的巡护员,脸是那种常年被紫外线烤出来的酱褐色,颧骨上的皮脱了两层,手背上全是被沙打出来的细疤。

风从烽燧的豁口钻出来的时候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烽燧下半部分有个被风沙磨出来的豁口,不大,刚能钻过一只山羊。风从豁口穿过去的时候,不是那种普通的呼呼声,是带点颤的、拖得很长的呜声,像有人压着嗓子在墙后面哼旧调子。

从敦煌市区往西开1小时20分,才能到这地方。我之前总觉得,所谓的玉门关烽燧呜咽风,就是导游编出来凑诗意的噱头,直到那天站在豁口边上,风直接钻进我耳朵里,震得耳膜发麻,才知道老陈说的”这风有灵性”不是瞎扯。

敦煌戈壁上的玉门关烽燧残体远景
敦煌戈壁上的玉门关烽燧残体远景

老陈说他在这守了21年。刚来的时候才30出头,晚上巡护听见这风的声音,总觉得墙根下蹲着个穿旧军装的人,喊他换岗。后来待久了就不怕了,每次巡完一圈,就坐在烽燧根下抽根烟,风把烟圈吹得散得很快,那呜声就跟着烟往戈壁深处飘。

说实话,我之前碰到过不少野导,拉着游客说能绕到烽燧背面拍无人片,多收两百块钱。别信门口野导说的”独家机位”,所谓的便道就是被车压出来的沙沟,开进去容易陷车,风刮得脸疼,拍出来的照片还不如站在正规步道上拍的清楚。

别凑小方盘城的打卡热闹

我本来打算顺着步道往小方盘城走,刚迈出去两步就被老陈拽住。他往西边的戈壁滩指了指,那地方离主烽燧大概三百米,有个塌了半边的烽燧残基,周围连个步道的印子都没有。

“那边人少,风刮过墙缝的声音比主烽燧的响,你去那边听。”

踩着沙走过去的路上,裤腿被路边的白刺勾了好几次。那灌丛矮矮的,枝条上挂着去年的干刺果,风一吹就蹭着裤腿沙沙响。

玉门关烽燧墙根下的白刺灌丛特写
玉门关烽燧墙根下的白刺灌丛特写

站在残基边上的时候,风突然就大了。直接从戈壁滩上扫过来,没有任何遮挡,把我搭在胳膊上的外套吹得飞出去半米。墙缝里的呜声比刚才更明显,不是那种吓人的动静,是软的,像谁在你耳边轻轻叹气。

联票当时约110元,包含玉门关、汉长城、河仓城三个点。我之前来的时候,总在小方盘城的城墙根下挤着拍打卡照,人多的时候,连风的声音都听不清。老陈说,那些举着丝巾拍照的游客,根本没机会听见玉门关烽燧呜咽风的真动静——大家都忙着找角度,谁会站在风里,闭着眼听十分钟风的声音啊,对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洗干净的碎陶片,是汉代的瓦当残块,边缘磨得很光滑。”这是上次在残基边上捡的,你们这些跑外地来的人,要就拿着,比门口卖的十块钱一个的仿汉简冰箱贴强。”

风攒了两千年的悄悄话

风攒了两千年的悄悄话
风攒了两千年的悄悄话

我蹲在残基边上歇着的时候,问老陈,这风呜了上千年,到底在吹什么。

他抓了一把脚边的沙,从指缝慢慢漏下去。沙被风刮得顺着胳膊往袖子里钻,他也不在意。

“以前我也想过。有年冬天刮黑风,刮了三天,把烽燧顶的一块土坯吹掉了。我爬上去补,摸着那土坯里混的麦草筋,突然就懂了。”

那时候守烽燧的兵,离家几千里,晚上想家了,不能哭出声,也不能随便给家里写信,就坐在墙根下,把想跟家里说的话,对着风念叨两句。时间长了,风就把这些话都攒着,每次吹过烽燧的豁口、墙缝,就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漏出来,呜呜的。

老陈说他儿子在兰州读大学,上次送儿子去机场,看着人过了安检,他就站在风里,对着西北的方向喊了两句儿子的小名。他说这风走得远,说不定哪天就把他的话捎到兰州,让儿子知道,他在这戈壁滩上,想着他呢。

我那天待到傍晚才走。太阳把戈壁滩染成铁锈色的时候,风突然又变大了。呜声从四面的墙缝里钻出来,裹着沙,裹着两千年的麦草味,裹着老陈没说出口的念想。

临走的时候,老陈塞给我一小撮从烽燧墙根下捡的沙,装在个空的感冒药瓶子里,瓶盖拧得很紧。

我开车往敦煌市区走,开出去十公里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那个立在土坡上的烽燧,小小的一个土堆,风还在刮。突然就反应过来,哪是玉门关烽燧呜咽风啊。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几句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被风攒着,吹过戈壁的时候,就顺便带出来,呜两声。

后来我把那个装沙的瓶子放在书架上。上次刮台风的时候,窗缝漏进来的风扫过瓶子,我恍惚听见一点熟悉的颤音。也不知道老陈现在,有没有对着风,跟他儿子说上两句话。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谁在听玉门关烽燧呜咽风?
文章链接:https://lfdjt.com/info_46_2934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