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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道坡下的青釉残片
现在是十月中旬，下午三点十七分，太阳晒得夯土发暖，我露着的脚踝已经冻得有点发僵。王大爷是城边的老住户，年轻时当过护城的民兵，现在没事就搬个小马扎在坡下卖自家晒的酸枣，当时约五块钱一小袋，甜少酸多。 我问他，这瓷片怎么会嵌在夯土里？ 他嘬了一口烟，烟圈飘到墙面上，沾了点细土。“别信那些导游瞎扯，什么皇家特意嵌的碎瓷镇宅。哪有那闲钱。”他用烟袋锅子往东南方向指，“往那边走二里地，就是原来的窑头村，早年满村都是烧瓷的作坊，修城墙的时候，拉土的车顺路就把作坊里清出来的破瓷碗、碎坛罐拉过来，夯的时候一层土垫一层碎瓷。一是土压得实，不容易滑坡，二是耗子打洞碰到瓷片就钻不动，省得把城墙掏空了。” 我抬头看了看马道的夯土层，阳光斜斜切过去，能看到一层浅黄的土，一层泛着瓷色的硬层，交替着往上摞，像个千层的饼。
城砖缝里的旧年痕迹
我沿着马道往上走，鞋底蹭过夯土面，偶尔会踩到露出来的碎瓷边缘，有点硌鞋底，走久了脚底板发麻。 上城墙的票当时约一百二，以现场为准，别从南门挤，西南角的入口人少，不用排队，上来直接就能看到马道的夯土层。从平遥古城站打个车到这入口，当时约十五块，别坐那种主动凑上来拉你去民宿的黑车，会给你绕到巷子里收高价停车费。 风越来越凉，我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城墙的马道不是后来铺的青石板路，就是当年的夯土道压硬了，几百年的人踩马踏，把表层的土踩得像水泥一样硬，露出来的碎瓷片被磨得发亮，走的时候偶尔会发出细而脆的声响，像是几百年前的烧瓷匠人在墙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作品。 走到西北角的敌楼下面的时候，我停下来歇脚。敌楼的墙根处有一块夯土掉了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碎瓷层，有白瓷的，有青花的，还有半片酱绿色的坛口，沾着点土，不知道当年是装醋还是装酱油的。
城根底下的酸枣香
我从城墙上下来，又绕回西南角的马道坡下，王大爷的竹筐还在那放着，他正跟另一个老头下棋，棋盘放在个破木箱子上，棋子是用瓷片做的。 我抓了一把他竹筐里的酸枣，酸得我皱眉头，牙都快倒了。王大爷抬头看我笑，“这都是我从城墙根的酸枣树上摘的，那树长了快四十年了，根扎在夯土缝里，结的果比别的地方的酸，下火。” 我蹲下来，又看到夯土面上露出来的半片白瓷，边缘被风磨得光滑，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匠人打碎的碗，现在就嵌在墙里，陪着这棵酸枣树长。顺着城根往南走三百米，就是凤仪门，那边的城墙夯土掉的更多，露出来的碎瓷片也多，不过那边没什么人，自己去的话别乱走，踩空了摔着没人扶。 王大爷的棋输了，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碎烟灰落在夯土上，混着点细土。“你是搞什么的？天天蹲这摸墙的游客不多。” 我说是跑人文的记者，跑了十二年现场，就爱看这些没人注意的破玩意。 他哦了一声，从竹筐里拿了个最大的酸枣塞给我，“那你算来对了，这墙里的瓷片，比那些放在博物馆里的完整瓷碗有意思多了。你想啊，当年修墙的人，拉着一车碎瓷过来，夯的时候垫进去，谁能想到几百年后，还有人蹲在这坡下，盯着这碎瓷片看半天。” 我攥着那把酸枣，往凤仪门的方向走。风把夯土面上的细土吹起来，混着点碎瓷的细渣，落在我外套的袖子上。 走出去几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爷又搬着小马扎坐回了坡下，竹筐里的酸枣滚出来一颗，落在夯土的碎瓷片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对了，别学我蹲那摸半天夯土，上次有个游客跟我一样蹲那摸，被巡逻的保安大哥盯了十分钟，以为我要挖墙脚。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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