埠头边的槌声
我抬头,就看见穿藏青色的确良衬衫的阿姨,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有晒出来的褐色斑,手里的竹柄洗衣槌磨得发亮,边缘的竹皮都掉了,露出里面浅黄的竹胎。 我本来是冲着想拍点老巷子的照片来的,结果滑了一跤,完全没心情掏相机。就蹲在埠头的石阶上拧裤脚,拧出来的水顺着石缝滴进河里,漾开小小的圈。 阿姨抬头瞥了我一眼,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第一次来这?滑吧,这青苔下过雨就滑,我上周还摔了一屁股泥。” 我问她现在还有人在河边洗衣? 她把槌子往石板上一放,哗啦一声把盆里的被单翻了个面:“这水干净啊。家里洗衣机洗出来的硬,贴身穿痒得很。这河的水,是从闽江引过来的,流得慢,晒得暖,洗出来的衣服软。” 我是从达道地铁站骑共享过来的,拐进三捷河的巷子的时候刚好九点,太阳斜斜照在河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本来以为这地方现在全是网红店,结果拐进来走了三百米,就撞见了这个埠头。
编茉莉串的阿婆
拧完裤脚,我沿着河沿往回走,就看见坐在石条上的阿婆。面前摆着个竹篮,里面堆得满满的白茉莉,都是半开的花骨朵,连叶子都带着绿。 她手里捏着细铁丝,把花一朵一朵串成串,动作快得很,指尖沾了点茉莉的蜜,亮闪闪的。 我手里的那串就是刚从她这买的,当时约五块钱一串,以现场为准。我本来是随便买的,结果走了两步就闻见香,才知道这花和外面卖的不一样。 阿婆说,全开的茉莉晒两天就没味了,就得要这种半开的,摘下来的时候还裹着劲,串成串挂在扣子上,能香三天。 我蹲在她旁边看她串花,时不时就听见埠头那边传来咚咚的槌声,和她串花的窸窣声混在一起,连风都慢了半拍。 “这花是你自己种的?”我问。 “就种在河边上啊。”阿婆抬手指了指河对面的老厝,“以前家家户户都种,洗完衣服摘两朵别在领口,走一路香一路。现在年轻人都爱买那种装在瓶子里的香薰,哪有这个自然。” 我摸了摸领口别着的茉莉串,凉丝丝的,花瓣软得像刚洗过的被单。
廊下的茶烟
再往走个百来米,就到了骑楼的廊下。石凳上坐了个穿白背心的大爷,面前摆着个紫砂壶,正往小杯子里倒茶,茶烟飘起来,混着茉莉香,闻着就舒服。 我坐下来的时候,石凳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温度顺着裤子往上爬。 大爷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我手里的茉莉串:“找阿婆买的?她的串香,我每天都买一串挂在茶缸上。” 我问他,这河边上现在还有多少人洗衣? “没以前多喽。”大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以前天不亮就全是洗衣的人,槌声能把整条街的人喊醒。现在年轻人都用洗衣机,也就我们这些老骨头,还习惯来这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往上游走啊。上游的埠头现在全改成网红店了,咖啡卖得贵,也闻不到皂角和茉莉的香,要找洗衣的地方,就往这下游走,才是原来的样子。” 我坐了半小时,裤脚的水已经干了,河风裹着水汽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时不时就听见咚咚的槌声,从埠头那边传过来,混着阿婆串花的窸窣声,还有大爷倒茶的水声。 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洗衣的阿姨已经洗完了,正把竹槌往布包里塞,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亮得很。阿婆还坐在石条上串花,竹篮里的茉莉堆得满满的,风一吹,花瓣飘了两朵在河面上,顺着水往下流。 我后来把那串茉莉夹在笔记本里,现在翻开,还有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香。 你们说,这种香,能留多久?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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