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漫过渭河岸:藏在烟火里的陕西花馍

刚下过雨的渭北塬上,土路上的泥还没干透。我踩着泥点子进朋友家院门的时候,满脑子还在想路边那棵结满红柿的老树,完全没料到会被一涌而出的白汽糊得睁不开眼。

蒸汽糊了眼镜。

麦香扑脸。

朋友奶奶蹲在土灶边,正伸手揭竹蒸笼的盖子,听见动静抬头冲我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来得巧,刚蒸好的花馍,先拿块热的垫垫。”

我揉着眼睛凑过去,才看清蒸笼里摞着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我平时早上吃的那种圆滚滚的白馍。有翘着尾巴的鱼,有咧着嘴的老虎,有开得层叠的牡丹,连每道纹路里都带着刚发酵好的软乎乎的热气。

渭南农家土灶竹蒸笼里刚揭盖的鱼形陕西花馍
渭南农家土灶竹蒸笼里刚揭盖的鱼形陕西花馍


阿婆的手伸进来,指节上爬着几道浅褐色的烫伤疤,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净的干麦粉。她捏起那个鱼形馍递到我手里,软得我不敢使劲攥,怕一捏就变形。鱼鳍是用旧梳子压出来的细密纹路,眼睛是颗磨得光滑的红小豆,尾巴尖翘得老高,像下一秒就要顺着我手腕滑到泥地里去。

真烫。

我咬了一小口,面的甜香顺着舌尖漫开,连带着刚才被风吹得发冷的耳朵都跟着暖了。

不同的馍,有不同的讲究



我之前对花馍的印象,全是网红店里那些硬邦邦的面塑。直到在阿婆家蹲了三天,跟着她揉面、捏花、等蒸笼上汽,才知道这里的花馍从来不是摆着看的摆件。

澄城、合阳一带的嫁娶花馍,最讲究“层层见喜”。女方家要提前三天发面,蒸出来的喜案馍足有半人高,上面捏着裂开的石榴(意思是多子)、盘绕的面龙、垂下来的面铃铛,拜堂的时候要摆在堂屋最中间的位置,谁都不能随便碰。等新人拜完天地,要挑最周正的那只面鱼塞到新媳妇手里,说能压惊,把一路上的邪祟都挡在门外。

阿婆边揉手边给我唠,说她年轻时候给闺女陪嫁,蒸了整整八笼花馍,从村头摆到村尾,当时村里人都夸她手巧。现在想想,那哪是夸手巧啊,是夸她把对晚辈的念想,全揉进面里了。

小孩过满月的花馍更有意思。外婆家要送一对老虎馍,公老虎背上驮个小面娃娃,母老虎肚子上捏个圆滚滚的面蛋,额头上必须用梳子压个清晰的“王”字。老虎的耳朵要染成浅红色,挂在小孩的胳膊上,意思是给娃拴住魂,好养活,少哭闹。

合阳农家婚礼喜案上摆放的石榴牡丹造型嫁娶花馍
合阳农家婚礼喜案上摆放的石榴牡丹造型嫁娶花馍


我后来顺着渭河往宝鸡走,才发现这边的花馍和关中东部的还不一样。宝鸡地区的花馍习惯用更浓的植物颜料,红的是红曲米泡的水,绿的是菠菜捣的汁,黄的是栀子煮的汤,染出来的颜色是温温柔柔的,不像现在有些卖的花馍,颜色亮得晃眼,看着就不像能吃的东西。

说实话,我之前在西安的网红民俗街见过的那些花馍,硬得能当镇纸,颜色亮得像刷了一层油漆,摆得整整齐齐供在玻璃柜里,标着几十块钱一个。我当时凑过去摸了摸,掉了半层面渣——这哪是馍啊,这是用面做的模型。

没人接的“老手艺”



阿婆今年七十六,捏花馍捏了快六十年。

她说年轻的时候,村里的姑娘没有不会捏花馍的。逢年过节谁家有事,左邻右舍都拎着自家发好的面过去帮忙,大家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捏面花边唠家常,谁家的娃考上高中了,谁家的冬枣今年结得密,谁家的老伴最近又跟人下棋忘了回家做饭。一蒸就是十几笼,蒸汽把整个院子都裹在白汽里,连墙根的猫都蜷在灶边打盹。

现在呢?

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

上次村东头老李家娶媳妇,找了一圈能捏那种“十八层面花”的手艺人,数来数去也就三个,最年轻的都快七十了。阿婆那天去帮忙,站在蒸笼边站了一上午,腿都肿了,回来揉着膝盖跟我说,现在的娃,谁愿意学这个啊?

她上次放暑假的时候教上高中的孙女捏个小兔子,孙女捏了两下就嫌面粘手,掏出手机对着那团面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转头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说”奶奶你这东西网上有教程,比你捏的好看多了”。

阿婆当时没说话。

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搁到笼屉最边上,蒸出来的时候,兔子的一只耳朵歪到了脖子边,她也没扔,就着一碟腌萝卜,就把那个小兔子当早饭吃了。

我当时坐在旁边,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沾了点麦粉,突然觉得有点鼻子酸。这双捏了五十年花馍的手,能把硬邦邦的面团捏出会飞的蝴蝶、会游的鱼、会蹦跳的兔子,可她的孙女,连把面揉光滑都嫌麻烦。

原来它根本没走



我临走的时候,阿婆给我装了满满一布兜花馍,有歪耳朵的小兔子,有翘尾巴的小鱼,还有个拳头大的小老虎。我坐高铁回西安,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盯着我布兜里露出来的老虎馍笑,说:”这是陕西花馍吧?我奶奶之前每年我过生日都给我做,现在她走了,我快十年没吃过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没之前那么难过了。

我之前总觉得,这些老手艺要是没人专门守着,没人把它放进非遗展馆,没人给它拍宣传片,迟早要消失。可后来我刷短视频,刷到个95年的姑娘,之前在西安做平面设计,去年辞了工作回渭南老家,开了个小作坊做花馍。

她不做那种硬邦邦的网红面塑,就找之前老辈的配方,用植物颜料,还在面里加了点核桃碎、葡萄干,做出来的花馍软乎乎的,咬一口带点坚果的香。她卖的最好的是给小朋友做的卡通老虎、小兔子花馍,每次出摊都有家长排着队买。

有人在评论区说她,把老祖宗的手艺做俗了,一点都不庄重。

她也不恼,回了句:”总比没人捏强吧?大家先觉得这东西好吃,才会愿意听它背后的故事啊。”

95后传承人制作的带核桃碎的卡通老虎造型陕西花馍
95后传承人制作的带核桃碎的卡通老虎造型陕西花馍


我上周特意绕路去她的小作坊买了两个花馍,坐在她作坊门口的小马扎上啃。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吹过来,我咬到老虎馍的耳朵,是菠菜汁染的浅绿,面的甜香混着核桃的脆,跟我之前在阿婆家吃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说实话,我之前对“非遗”这三个字的印象,总带着点端着的距离感,好像得放在玻璃罩里,配个专业的解说牌,供人远远看着才叫传承。可那天坐在小马扎上啃花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陕西花馍从一开始就不是供人看的。

它是给娶亲的新人压惊的,是给过满月的娃拴魂的,是给走亲戚的人带的伴手礼,是灶火边冒着热气的日常。它从来不需要被捧着,只要还有人愿意把面揉开,捏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蒸得软乎乎的,递到旁边人手里,这东西就永远不会死。

哦对了,我昨天给那个安检员发了消息,说我找到了之前那种软乎乎的花馍,等下次去高铁站,给她带一个。

就带那个歪耳朵的小兔子。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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