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坐介休11路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到张壁村口下车,踩着半干的土坡走三百米,找做了四十年面塑的王改莲。我在省馆做地方档案修复,这次来不是收入库的老物件,是拍那些现在还在普通人日常里用着的山西面塑的使用记录——毕竟封在玻璃罩里的面塑,算不得活档案。刚进她家院就闻见蒸面的麦香混着红小豆的甜,案上摆着刚出笼的花老虎面塑,左耳朵缺了小半块,边缘沾着半粒干硬的枣皮印子,是她三岁的小孙子刚才爬在案边伸手薅的。王婶正拿块温湿的白纱布往缺角上补,指尖沾的麦粉蹭在面老虎的黄脸蛋上,像给它点了个浅雀斑。
那只被老鼠啃过的木模子
很多人说山西面塑是传承了上千年的老手艺,其实哪有那么顺。光绪年间晋商走西口的时候,介休人带的面塑本来就是路上当干粮的蒸馍,捏个简单的花纹,饿了就掰一块吃。民国时候有个在归化城摆面摊的李老根,也是介休出去的,碰上个老乡孩子过满月,凑不出像样的贺礼,就把本来要当干粮的蒸馍捏成了个圆乎乎的小老虎,拿红点点了俩眼睛,老乡抱着那只面老虎当场就掉眼泪——说走了几千里地,还是家里的东西亲。
后来破四旧那阵,村里所有做面塑的模子都要砸了炼钢铁,王改莲她妈舍不得,把那套传了三代的梨木模子,用油布包了三层,塞在炕洞最深处的灰里。等八十年代初解禁了,她掏模子的时候,发现最常用的那个老虎模子,已经被老鼠啃了个指甲盖大的缺角,表面还沾着炕灰的黑印。就这么个缺角的模子,王婶从二十岁用到现在,柜顶上摆着,拿砂纸磨了无数次,边边角角都亮得发滑。
捏老虎的“醒指”手艺
王婶做的面塑,跟景区里卖的那种能摆三年的旅游纪念品完全不是一回事。她用的是晋祠周边种的硬麦磨的精粉,三斤面加一两放了三年的老酵,醒三个时辰,醒到用手指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个小坑,才敢上手捏。捏老虎身子的时候,得把面在案上反复摔十八次,摔得面里没有半点儿气泡,不然上笼一蒸,面皮就会炸开花,像老虎长了一脸的褶子。
捏耳朵最考验功夫。本地老艺人管这叫”醒指”——就是指上的劲要顺着面的性子来,不能硬邦邦捏出个厚壳子,蒸出来一碰就掉。得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出薄得能透见案上蓝印花布花纹的边,软乎乎的,像真的老虎耳朵。面老虎的眼睛更讲究,不是拿食用色素点的,是拿整颗的红小豆嵌进去的——色素点的眼睛遇热会花,红小豆嵌进去,蒸出来亮堂堂的,咬开的时候还带点甜。

我掐着表算过,做一只三十厘米高的面老虎,从发面到捏完上笼,要整整四个小时。王婶说她一天最多做八个,多了手就僵,捏出来的耳朵就没那股软乎乎的灵气,拿出去都丢老艺人的脸。
涨了粉的面塑,不敢接电商的单
说实话,王婶去年被村里的大学生村官拍了条捏面老虎的短视频,涨了一万两千多个粉,后台每天都有人问能不能买。她当时跟儿子商量要不要开个网店,儿子算完账直摇头:要是网上卖,就得加防腐剂,不然快递走三天,面塑就长霉斑了;而且客户要的东西也怪,有人要她捏个奥特曼形状的,有人要捏个Hello Kitty的,说摆在书架上当摆件。王婶当时就摆手,说我这面是吃的,不是摆的塑料玩意儿,捏那些东西,对不起我妈当年塞在炕洞里的模子。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办满月酒,十家有八家是买奶油蛋糕,觉得送面塑太土,只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办寿宴,才会提前半个月找王婶订成套的寿桃、石榴面塑。不过话说回来,上个月介休的中学搞非遗进校园,找王婶去给学生上手工课,一节课五十块钱,她去了三次,有个初二的小姑娘,每次上完课都赖在她旁边学捏小面鱼,说要捏了给奶奶当八十大寿的礼物。王婶说,这比卖十个面塑还让她高兴。

她现在把那个被老鼠啃过的梨木模子,拿干净的布擦了三遍,说等小姑娘放暑假,就把这个模子给她。只是有时候她也会犯嘀咕,怕这小姑娘学个一年半载,就嫌做面塑费时间,出去打工了,把模子扔在柜子顶落灰——毕竟现在村里的年轻人,连蒸馍都嫌麻烦,谁愿意守着案上的麦粉,捏四个小时的面老虎。
我那天临走的时候,王婶硬把那只缺了耳朵的面老虎塞给我,说你拿回去当档案样本,摸的时候轻点,别把补的那层面皮碰掉。我把它放在装档案的帆布包里,坐公交的时候,能闻见它身上的麦香混着一点枣皮的甜,车过隧道的时候,能听见包的帆布蹭着面老虎硬邦邦的壳,沙沙响。
我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见过很多清代留存的面塑残件,封在无酸玻璃罩里,颜色鲜亮得像刚蒸出来,但是摸上去是冷的,连一点当年的麦粉味道都留不住。刚才整理照片的时候,看见王婶给那只面老虎补的面皮,已经干得翘起来个小边。也不知道下次我去张壁村的时候,那个三岁的小孙子,会不会又伸手把它薅掉半块。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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