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口老纤夫手掌老茧还在吗?

递纸的那只手

风大。沙迷眼。 十月中旬的碛口,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疼,我蹲在黄河岸的青石板上拍水洼里的彩色石头,刚从老街口买的油旋咬了两口,脚一滑坐了个屁股蹲,半块油旋掉在石板上,渣子沾了一牛仔裤。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抬头的时候,一只皱巴巴的手递到我面前,指节上沾着点土,捏着张皱得像腌菜的卫生纸。我接纸的时候,眼睛直接钉在那片手上——从指根蔓延到手腕的老茧,黄得像被黄河水泡了几十年的鹅卵石,虎口位置的茧最厚,裂着几道细得像发丝的口子,嵌着点洗不净的黑泥,摸上去的质感和旁边石板上被纤绳磨出来的印子一模一样。
碛口古镇黄河岸老纤夫手掌特写
碛口古镇黄河岸老纤夫手掌特写
递纸的老头姓周,今年78,家就在西湾村的窑洞里,现在每天下午都要沿着岸遛三圈。别坐客运站门口拉客的黑车,说给你直送核心景区,其实从客运站到碛口老街的入口,慢走也就十分钟,我上次来被坑了20块,老周说那司机就是赚懒人的钱。整个古镇不收大门票,连个检票的卡口都没有,那些黑车司机说帮你省门票钱,纯属扯谎。

茧是怎么磨出来的

老周拉我顺着石板路往他家走,路就是以前的纤夫道,沿着黄河岸凿出来的窄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石板上留着一道一道深痕,是几百年间纤绳勒出来的,深的地方能塞进去半根手指。他走的时候,特意把脚踩在那道最深的绳痕上,抬起来给我看——位置刚好和他虎口的茧对齐。 “16岁就拉纤。”他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那时候碛口的水急,暗礁多,船要靠岸,全靠我们这些人拽着绳往岸上拖。绳是大麻拧的,磨得手皮破了长,长了破,到最后就结了这么厚的茧。冬天拿缝衣针扎,都不觉得疼。” 到了他家窑洞,炕烧得热烘烘的,他把那只手摊在炕沿上,太阳从窑洞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那片老茧上,亮得反光。旁边的豁口瓷缸里泡着老晋茶,飘着两颗干红枣。他说以前拉纤到半道,累到直不起腰,就把手上的茧往粗布裤子上蹭蹭,摸出揣在怀里的窝头啃两口,歇三分钟就得接着走。
碛口西湾村纤夫道石板绳痕特写
碛口西湾村纤夫道石板绳痕特写

现在的印子

我问他现在还拉纤不。 他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拉啥,现在船都装马达了,谁还拽绳。” 别在主街的饭馆点那种标价一百多的黄河大鲤鱼,老周说那都是养殖的,他自己在家做的鱼,就是在岸边早市买的野生小鲤鱼,炖上土豆粉条,当时约二十块钱,够两个人吃。上次有个穿冲锋衣的游客举着相机凑到他跟前,要拍他的手,说是什么人文素材,他直接把手揣回了棉袄袖子里,“啥素材不素材,这是我半条命磨出来的,不是给人当展品的。” 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半袋自己晒的酸枣,递袋子的时候,那片硬茧蹭过我的手腕,有点痒。我顺着纤夫道往回走,太阳斜下来,把石板上的绳痕拉得很长,风卷着黄河水的腥气吹过来,岸边上现在搞漂流的小伙子们攥着塑料船桨,手光滑得很,连个薄茧都没有。 老街口那些卖纪念品的摊子,摆着印着纤夫图案的明信片、所谓的“老纤夫签名”的拓片,我问了下,一张当时约30块。老周说他从来不去那些摊子凑热闹,签名更是没签过——他的字是拉纤的时候在石上划道道练的,写出来歪歪扭扭,拿出来卖钱,丢不起那个人。 我后来回到城里,每天握鼠标握到指腹发疼,有时候会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指腹上那点因为长期握鼠标磨出来的薄茧,软乎乎的,和老周手上那片硬邦邦的、被黄河水泡透的老茧,根本不是一回事。上次刷到别人发的碛口动态,配的图是站在岸边拍的黄河日落,背景的纤夫道上,好像有个穿藏青色棉袄的老头,背着手慢慢走,手揣在袖子里。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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