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早上。
湿度计卡在92%,裤脚沾了半圈黑泥。我跟着台江区博物馆的老陈爬苍霞新城三楼的时候,敲了三次门才听见木拖鞋踢踢踏踏的声响。开门的陈阿婆耳背,凑到我耳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要的那个漆盘,我压樟木箱里四十年了”。
那是个朱红色的脱胎漆盘,直径32厘米,右下角缺了指甲盖大的一块,边缘绕着一圈黄褐色的水渍——是当年搬新家时,开水壶漏的。盘底用墨笔写了歪歪扭扭的字:1978年冬,送阿明结婚。我伸手摸上去,表面是温的,不像瓷那样冰得扎手,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漆屑,半透明的朱红,带着点松烟的味道。
没写进县志的两个作坊旧事
很多资料里写福州脱胎漆器,都是从沈绍安在乾隆年间看见官匾脱胎讲起,说他怎么聪慧,怎么把硬胎改成脱胎,成了宫廷贡品。我翻馆藏旧档案的时候,看到过他当时给县衙写的呈文,字歪歪扭扭的,说原来做硬胎的食盒太重,挑夫走半里路就要歇,改了脱胎之后,两个小丫鬟就能抬着整桌的菜走,赶庙会的时候不会洒汤。哪有什么”匠心传承”的宏大叙事,最开始的动机,就是轻,方便。
第二个转折点是1972年。当时福州第二脱胎漆器厂接了给尼克松访华准备国礼的任务,要做30个手掌大的脱胎小花瓶,上面描松枝。厂子里的老师傅连续三个月没回家,就睡在车间的竹椅上。有个刚满18岁的学徒,等不及生漆自然阴干,偷偷把刚刷完漆的胎放到煤炉边烤,结果整个麻布胎皱成了腌菜,被师傅举着漆刷追着绕车间跑了三圈。那个学徒现在还在上渡开作坊,就是我后来常找的郑师傅。
裱一层麻布,要等三天才敢摸
我第一次去郑师傅的作坊,是在去年梅雨季。作坊就在上渡老巷的一楼,门口种了两株茉莉,进门就是半人高的阴干架,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泥胎。他给我演示最核心的裱麻布工序:先把泥胎表面抹一层熬好的生漆,贴一层福州本地织的苎麻布,用毛刷把布刷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气泡,再刷一层漆。
生漆的固化必须卡在70%-80%的湿度区间,晒不得,吹不得,放空调房里吹两个小时,布就会裂成碎网。他说他现在裱一个直径30厘米的盘,要刷三层漆,贴三层布,每一层都要等三天干透,才能进行下一步。
郑师傅的指关节上留着17道被生漆粘掉皮的浅疤。刚入行的时候他不懂,刷完漆的手不小心蹭到胎面,撕的时候连皮带毛扯下来,现在一到阴雨天就发痒。他管把内部泥胎敲碎倒出来的步骤叫”开肚”,每次敲之前都要对着胎念一句福州话的”莫裂哦”——意思是别裂了。敲出来的空壳,直径30厘米的脱胎漆盘净重只有42克,比一个中等大小的鸡蛋还轻。

刚开肚的胎摸上去是凉的,但不是金属或者瓷那种刺骨的凉,是像蝉翼一样带着点韧性的温,你用手指轻轻按,不会变形,但能感觉到薄壳底下的弹性。郑师傅说,现在很多年轻人做这个,用树脂代替生漆,刷出来的胎滑溜溜的,放个三五年就会裂出细缝,像老人脸上的干纹。真正的生漆胎,放一百年,越摸越亮,亮得像把太阳揉进去了。
给猫做食盆的手艺,没那么多讲究
去年郑师傅的儿子从互联网公司辞职回来帮忙,小伙子不想做那种摆进博物馆的一米高的大花瓶——卖一个要等半年,赚的钱还不够交作坊的房租。他琢磨着做小物件:脱胎的手机壳,印着茉莉花纹的钥匙扣,还有给猫用的浅口食盆。
一开始郑师傅气得拍桌子,说”脱胎漆器是当年给国宴做餐具的,你拿来给猫当饭碗?”。结果上个月有个上海的客户,一次性买了12个猫食盆,说小区里的流浪猫总把重的瓷碗扒翻,这个轻,稳,而且生漆没有毒,猫舔了也不会出事。算下来这一笔的利润,比他卖三个大花瓶还多。
苍霞街道去年在老年活动中心开了公益课,每个周末教退休的老人做小的脱胎漆挂件。来上课的老人里,有好几个是当年第二脱胎漆器厂的退休工人,手背上还留着当年碰生漆长的疮印。有个阿婆每次来都带自己做的芋泥,分给大家吃。只是现在来上课的年轻人总等不及,刷完一层漆就要走,说下午还要赶高铁。郑师傅也不恼,就给他们刷一层快干的合成漆,笑着说”这个干得快,但是摔了就碎,跟你们赶高铁的速度一样”。
去年夏天福州连续半个月39度高温,作坊里的空调坏了,湿度直接掉到40%,刚裱好的三个胎直接裂成了两半。郑师傅蹲在地上捡了半天碎麻布,烟蒂扔了一地,心疼得连午饭都没吃。

上周我又去了陈阿婆家,把修好的那个缺角漆盘给她带回去。补的地方用的是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朱红生漆,摸上去和原来的漆面几乎没差,只是凑近了闻,补的那块还带着新的松烟味,原来的漆面的味道是沉的,像放了几十年的老线装书。
我把漆盘端在手里。真轻。42克,和郑师傅说的重量分毫不差。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郑师傅的手机壳,就是他儿子做的脱胎小老虎,漆面上有个细小的划痕,是上次他给流浪猫喂饭的时候,被猫爪子挠的。
我没问他这手艺以后能传多久。
就像我从来没问过那些漆盘上的水渍、缺角、虫洞,到底是哪年哪月的雨天,哪次搬东西的磕碰,哪只蛀虫爬过的痕迹。
风从阳台吹过来,带着巷口茉莉的香味。那个漆盘放在我手心里,温温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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