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砚雕刻:从羚羊峡石脉到案头文心的手艺纪实

你伸手摸过端砚石的那一刻,指尖会先接住一层凉。 不是普通石头的冷。是浸了羚羊峡江雾的、带细润颗粒感的凉。这石头从宋代起就被人细细刻,刻到今天,成了岭南文化里最沉的一块文化坐标。

坑口选石:比挑传家宝还较真

端砚的根扎在肇庆羚羊峡的河滩上。从唐代开始,石农就顺着峡谷的岩壁找石脉,挖出的石头要经过三道筛:第一是看石质,拿指节敲一敲,声音闷的不要,声音脆的才留;第二是打灯透照,看石纹里的青花、冰纹、蕉叶白,这些天然的石品,是刻砚的最好底子;第三是摸温度,好的端石握在手里半小时,不会因为体温变热,凉感一直透到掌心。 老坑石的石品是刻砚的最高门槛。但老坑早在清代就因为岩壁坍塌封了坑,现在市面上能流通的老坑料,大多是之前石农存下的边角碎料,每一块都金贵得很。石农蹲在河滩上翻整整三天,能挑出一块巴掌大的合格料,就算赶上了好运气。
肇庆羚羊峡端砚老坑石场口河滩实景
肇庆羚羊峡端砚老坑石场口河滩实景
别信旅游区路边摊卖的”百元老坑端砚”。那是拿周边山体的普通花岗石仿的,密度不够,磨两下就掉石粉,连端石最基本的”发墨不损毫”的特性都达不到。真正能用来雕刻的端石,从选料的第一步就卡得严:有裂纹的不要,石质太粗的不要,哪怕是一块品相再好的料,要是顺着石脉有看不见的暗裂,师傅也宁愿把它切成小的镇纸,绝不硬着头皮刻成大砚台——裂了的话,几年的功夫全白费。

下刀规矩:顺着石头的脾气走,不硬拗

选好的石头,不会立刻上刻刀。师傅会把它放在窗边的案头摆上三天,每天换个角度看,看石纹往哪走,看哪里有天然的石眼,看哪块的石质最适合做平整的砚堂。 我之前见过一个入行三年的年轻师傅,拿一块带天然冰纹的老坑料,上来就想雕个复杂的九龙戏珠,结果刻到第三刀,冰纹顺着刀缝裂开半块——那一下,整料的价值直接掉了九成。可惜啊。 端砚雕刻最忌硬来。和歙砚那种偏硬朗的直线雕刻不同,端砚的石质偏细偏软,下刀的力度要轻,刀痕要磨得圆润,不然配不上石头本身的润感。传统的雕刻技法分三种:深雕用来做砚边的装饰,浅雕用来做边角的小品,薄意则是把雕刻的痕迹压得极浅,几乎和石面齐平,不抢砚堂的风头。
端砚雕刻师傅手持平口刻刀修整砚边云纹细节
端砚雕刻师傅手持平口刻刀修整砚边云纹细节
以前的老师傅常说,刻砚的核心是”为石服务”。比如石头上长了个天然的石眼,你不能硬把它磨掉——要顺着石眼的位置,雕一只停在云边的小鸟,石眼刚好是鸟的眼珠;要是石面上有一道天然的冰纹,就顺着纹雕成几缕山涧的溪流,让人工的刀痕和天然的石纹融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块是刀刻的,哪块是石头本来长的。最忌讳的就是把砚面雕得满满当当,连个放墨条的地方都留不出来——砚台本来就是用来磨墨的,不是摆在博古架上当摆件的,对吧?

当代传承:把石头的故事讲给新的人听

早些年的端砚雕刻,都是家传的手艺,父亲带着儿子在作坊里学,一学就是十年,题材也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松鹤、山水、梅兰竹菊。这几年不一样了,肇庆的职业学校开了端砚雕刻的专业,很多95后、00后的年轻人进了作坊,不再死守着老题材。 端砚雕刻的核心从来不是”刻得有多复杂”,而是”让石头像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有个98年的小师傅,拿一块带三颗天然石眼的麻仔坑料,雕了一只趴在砚边打盹的三花猫,石眼刚好是猫的黄眼珠,砚堂留得平平整整,买的年轻人拿到手,真的会每天磨两页小楷,不是放着落灰。还有的师傅把岭南骑楼的窗格雕在砚边,把鼎湖山的瀑布刻成砚池的边缘,没有刻意炫技,就是把自己身边见惯的东西,顺着石头的形状刻上去。 上次去端砚村逛,碰到个做了四十年的老师傅,他说以前总觉得,年轻人乱改题材是不尊重老祖宗,后来看到那个雕三花猫的小徒弟,把砚台卖给了一个在外地读书的肇庆小姑娘,小姑娘说看到那只猫,就想起家里养的橘猫,连带着也愿意练毛笔字了。老师傅说,这就对了。 石头从羚羊峡的山坑里出来,被人摸过,刻过,磨过墨,最后顺着人的手掌,传到下一个喜欢它的人手里。这才是端砚雕刻走了一千多年,最该有的样子。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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