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酒旗风:绍兴黄酒酿造里的千年烟火

刚出绍兴古城的地铁站,风先扑过来。 不是江南春天惯常的湿冷,是带着甜香的,温吞吞的一股气息,钻进衣领里。我是冲着冬季开酿节来的。

鉴湖岸的开酿仪式

车沿着鉴湖岸开,路边的芦苇都白了梢。冬天是酿酒的好时节,冬酿就是绍兴黄酒酿造的根。老话说“冬浆冬水酿好酒”,冬天鉴湖的水澄净,杂质少,低温慢发酵出来的酒才不会发酸,能存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到了地方,岸边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蓝白布缝的酒旗飘得哗啦啦响,红布搭的祭台不算气派,供着酒神牌位,领头的老酿酒师穿着洗得发软的藏青布衫,手里捧着擦得发亮的铜酒壶,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拜下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周围没有人吵嚷,只有风卷着酒旗响,还有远处鉴湖的浪拍岸边石头的声音。说实话,那一刻我起了鸡皮疙瘩。不是什么隆重得吓人的大型活动,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传了上千年,到今天当地人还认认真真走一遍。
绍兴鉴湖冬季黄酒开酿祭祀现场
绍兴鉴湖冬季黄酒开酿祭祀现场
仪式结束,跟着老师傅往后方的老作坊走,沿路整整齐齐排了上百口陶缸,都盖着厚厚的草编缸盖,伸手摸一摸,缸壁还带着温温的气,那是酒醪在里面悄悄发酵呢。

老作坊里的手上功夫

绍兴黄酒酿造说起来步骤清晰:浸米、蒸饭、落缸、开耙、压榨、煎酒,哪一步都偷不了懒,最见功夫的就是开耙。我之前看资料只知道这步是搅拌,真站在缸边看,才懂为什么说“酿酒师傅全看一把耙”。 老师傅的耙是自己家做的梨木柄,年头久了,磨得红亮红亮。他先把手伸进旁边的温水里泡了泡,又撩起腰上的围布擦了三遍手,才一把攥住耙柄,顺着缸壁顺时针慢慢搅,动作不快,但是每一下都探到缸底,米糟和酒液混在一起,呼呼翻出米香,混着淡淡的酒气直直冲出来,呛得我往后退了一步,惹得老师傅笑出满脸皱纹。 开耙不是瞎搅,是要给酒醪换气,控制发酵温度。什么时候开,搅多久,力度多大,全靠一双手摸。老师傅把手贴在缸壁上放半分钟,眯着眼睛说,这个缸比旁边那个热一分,就要多搅半圈,差一点,出来的味道就差好多。我伸手摸了好几个缸,啥温差也摸不出来,只觉得都温乎乎的。
绍兴传统黄酒作坊手工开耙搅拌场景
绍兴传统黄酒作坊手工开耙搅拌场景
我在作坊门口的小条桌坐下,老师傅给我倒了小半杯刚压榨出来的新酒,温过的,捧在手里暖得很。抿一口,入口是软乎乎的甜,然后带着一点新米的清苦,咽下去喉咙里全是香,不像市面上有的黄酒,要么甜得发腻,要么苦得涩口。 说实话,我之前以为现在早都工业化量产了,谁还守着一缸一缸做手工酒?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手工酿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那股活气,机器做不出来。

新酒里的老根脉

新酒里的老根脉
新酒里的老根脉
从老作坊出来,转了两趟公交,钻进古城深处的巷弄,找到那家年轻人开的小酒铺。推开门,满墙摆着酒,有装在粗陶瓮里封着红泥的传统款,也有装在窄口玻璃瓶里贴了手绘标签的新款式,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她太爷爷就是酿酒的,爷爷做了一辈子,她大学毕业回来,还是守着老法子做绍兴黄酒酿造,只是换了包装,变了点喝法,卖给喜欢的年轻人。 她给我调了一杯加气泡水的新酒,放了一片金桂,喝起来清清爽爽,秋天喝太舒服。我看着窗外巷口晒太阳的阿婆,手里拎着刚买的青菜,路过酒铺还掀帘子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要了二两散酒拎回去晚饭喝,突然就懂了。 传统从来不是放在博物馆玻璃柜子里落灰的物件。它变了吗?瓶子变了,喝法变了,卖的渠道也变了,现在网上都能下单寄到全国。可是浸米还是用冬天鉴湖的活水,开耙还是靠老师傅的手感,冬酿的规矩从来没变,每年开酿的仪式,也一年没落过。 飘了上千年的酒香,从古代渡口的酒旗,飘到今天古城的巷口,飘到年轻人的冰杯子里,从来没断过。我走的时候带了一小坛新酿的,封泥上还印着作坊的老印记,回到家打开封泥,那股甜香一涌出来,整个屋子都暖了。 下次去绍兴,别只挤着去热门景点,找个巷子里的酒铺,或者去鉴湖边上的老作坊转一转,闻闻满院子的酒香,喝一杯温的新酒。你就会知道,为什么绍兴人把这股酒香,刻进了一辈子的日子里。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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