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市口老院坝,四川火锅底料炒制的烟火

上周绕路去牛市口,找我妈年轻时候在纱厂的同事李素芬孃孃。她住的老院坝拆得只剩最后两栋,黄桷树的根把水泥地拱得坑坑洼洼,我刚走到院门,就闻到一股直钻脑门子的辣香。不是超市卖的底料那种齁人的香精香,是牛油炒海椒,越熬越厚的沉香味儿。推开门,李孃孃扎着蓝布围裙,守着一口黑得发亮的生铁锅,锅铲翻得叮当响,油泡子翻得比硬币还大。今天她炒底料,是老客人提前半个月订的。

牛油锅里滚出来的码头根

李孃孃的爷爷李贵生,清末时候在朝天门码头当搬运工。那时候码头边上卖牛杂锅,都是捡屠宰场不要的牛油边角料,混着贱价收的干海椒花椒,架个锅熬了煮杂碎。下力的人走过来,掏两个铜板,就能烫一碗,暖身子扛饿。李贵生那时候腰不好,干不动重活,就在码头边支了个小摊子,自己攒料炒。那时候哪有什么固定配方?全靠试,今天多放一把花椒,明天少熬一刻钟,试了大半年,才调出老主顾都说好的味儿。后来抗战时候举家迁到成都,就把这炒底料的手艺带来了牛市口,一做就是三代。
民国重庆朝天门码头牛油火锅熬制老照片
民国重庆朝天门码头牛油火锅熬制老照片

摸出来的火色,算不准的比例

说实话,现在外面吹的手工底料,十有八九都是找工厂代灌的,李孃孃这锅,是真的一勺一勺翻了四十分钟炒出来的。她从不称料,用手抓。五斤石柱红提色,三斤二荆条提香,两斤子弹头提辣,抓完往盆里一倒,上称称,差不到二两。海椒要提前剪段,去籽,用低度高粱酒泡半个钟头,这样炒出来不发苦,颜色亮得发光。牛油必须要川北阆中那边的黄牛牛油,冻得硬邦邦的,切小块下锅熬,熬掉所有水汽,捞干净油渣,才开始下其他料。 你问火候怎么控?她从来不看电子温度计,就把右手放在锅口上方三寸处,“感觉到烫得想缩手,但是又不烧起泡,就是刚好的六成油温。”这话她跟我说了十几年。先下提前剁细、晒了三天水汽的郫县红油豆瓣,慢炒出红油,再下拍碎的老姜和去了皮的独头蒜,香味飘出来了,再下扎了孔的纱布香料包——八角、三奈、草果、丁香,一共八味料,多一样少一样都不行。然后就是小火慢炒,四十分钟,一分钟都不能少,铲子不能停,不然豆瓣沉底糊了,整锅都废。四川话里说的“火色”,就是这个意思,急不得,躁不了。 我站在黄桷树的凉影子里,看着红油慢慢从牛油里晕开,从淡粉变成透亮的枣红色,香味从冲鼻子的辣,变成厚重的香,再变成带点回甜的醇味儿,整个院坝的蚊子都不见了——都被这辣味熏跑了。
四川成都牛市口老院坝铁锅手工炒火锅底料实景
四川成都牛市口老院坝铁锅手工炒火锅底料实景

五十块一斤,还是两百块一斤?

五十块一斤,还是两百块一斤?
五十块一斤,还是两百块一斤?
不过话说回来,李孃孃现在也纠结。前年她儿子从深圳回来,说要给她开品牌网店,找工厂规模化生产,说包装好了一斤能卖两百,比现在一斤五十卖给邻居赚多了。那时候陪着去工厂试过一次,机器自动控温,定好时间自动翻炒,炒出来的底料,颜色比她炒的还匀净规整,但是煮出来吃,就是少了那股裹着烟火气的焦香。“机器不喘气,哪懂翻锅的时候要慢半拍,哪闻得到香味变了没有?”她死活不肯再去工厂,还是每周六支起铁锅,一次最多炒八斤,卖完就拉倒,多一斤都不炒。 去年有个从重庆过来的老爷子,说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朝天门码头,吃过李贵生炒的底料,找了十几年,辗转问到牛市口,买了三斤,走的时候红了眼睛,说就是这个味儿,现在重庆都找不到了。李孃孃那时候就说,不管怎么样,只要她还拿得动锅铲,就每周炒一次。累是真累,炒一次腰要痛三天,贴两张膏药才能缓过来,但是有人念着这个味儿,就丢不开手。 我那天走的时候,带了半斤刚冷却凝好的底料,用油纸包着,扎了麻绳,放在我车的副驾。一路开回南门,整个车厢都是香的,到家拆开,牛油硬得像砖,表面嵌着几颗完整的干汉源花椒,摸起来,还留着一点老院坝太阳晒过的温度。 煮火锅的时候,丢半块进去,化开就是满屋子的香,毛肚烫进去,裹着亮油油的红油,吃一口,辣得嘴唇发麻,但是香得停不下筷子。我知道,以后这个老院坝拆了,李孃孃炒不动了,可能就再也吃不到这个味儿了。但至少现在,这锅热气,还在黄桷树底下,翻滚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成都牛市口民间三代传承的手工四川火锅底料炒制,记录手艺细节与当代传承人面对工业化生产的真实选择与坚守。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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