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海樟林,屋脊上的潮汕嵌瓷碎光

去年深秋逛澄海樟林古港,本来是冲着巷口的猪肠胀糯米去的,走错了路拐进塘边巷,撞见林合龙师傅的嵌瓷作坊。青石板门槛边堆着半蛇皮袋碎瓷片,风卷过的时候滚出来半片粉白瓷牡丹,花瓣边缘晕着一点霁红窑变,摸上去凉丝丝的,釉面还带着百年海风磨出来的细润。林师傅说,这是上个月台风“杜苏芮”,从天后宫屋脊上吹下来的,本来要补回去,先放这儿了。

天后宫屋脊上,掉下来半片瓷花

潮汕沿海风大盐重,早先的泥塑木雕,不出十年就被盐雾蚀得坑坑洼洼,褪得没了颜色。清代中期,潮州窑的艺人开始捡窑场里废弃的碎瓷片,粘在屋脊上做装饰,一来瓷片不怕水不怕盐,百年都不褪色,二来碎料不花钱,穷人家修祠也做得起。慢慢就成了独一份的潮汕嵌瓷手艺。

别的地方做装饰,是整料雕琢,嵌瓷反着来,好好的整瓶整碗,要敲碎了拼起来。就像天后宫主脊那片八九米长的“双龙戏珠”,整幅用了几万片碎瓷,龙鳞一片一片拼,从浅蓝到深蓝渐变,阳光斜着打下来,整一条龙都像要飞起来。

潮汕澄海樟林天后宫屋脊嵌瓷
潮汕澄海樟林天后宫屋脊嵌瓷

说实话,我原先总觉得这些屋顶的花花草草,就是老祖宗的老讲究,没什么新鲜。直到摸到这半片掉下来的瓷牡丹,才觉出不一样来。百年的风刮过,盐雾泡过,它的颜色一点都没暗,摸上去还是跟新出窑一样润,这是别的手艺比不了的。

敲碎整瓷,才拼得出活的神态

林师傅拉我进作坊看他干活,桌面上摆着一把小铁锤,柄磨得发亮,包着旧布。他拿起一个完整的月白瓷碗,对准碗沿,手腕往下一沉,“磕”的一声,碗就裂开一片大小刚好的扇形。

敲瓷片是嵌瓷最见功夫的活。他说,敲出来的边不能太齐,也不能太碎,要留一层细细的毛边,粘贝灰的时候才能咬得牢,晒十年都不会掉。每一片瓷片都要顺着造型摆,麒麟的鳞要斜着嵌,牡丹的瓣要弧度对着光,差个一毫米,出来的神态就不对。

粘瓷的灰泥也有讲究,不是现在的水泥,是老配方:陈年贝灰加糯米红糖,熬成浆,调上细砖粉,粘性比水泥还强,还能随着热胀冷缩动,不会开裂。林师傅摊开手掌给我看,掌心里横七竖八二十多道细疤痕,都是几十年敲瓷片划出来的。“每一道疤都对应一件活,那道最长的,是九七年给深澳关帝庙做嵌瓷划的,记得清清楚楚。”

潮汕嵌瓷艺人手工敲制瓷片
潮汕嵌瓷艺人手工敲制瓷片

你站在作坊门口往街上看,风从海港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湿气,林师傅敲瓷的“叮叮”声,一声一声落进巷子里,像敲在人心上。这个声音,樟林的巷子里响了快两百年了。

新祠堂的檐角,藏了个小小的赛罗

新祠堂的檐角,藏了个小小的赛罗
新祠堂的檐角,藏了个小小的赛罗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做嵌瓷,也不全是老规矩了。前年樟林翁氏修新祠堂,请林师傅做主脊嵌瓷,族里的年轻人吃完饭坐下来聊天,说能不能加个小孩喜欢的东西?有人开玩笑说,嵌个奥特曼呗,现在小孩都认识这个,来了也愿意抬头看。

这话一出,老一辈炸了锅,说祠堂是祭祖的地方,怎么能放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林师傅纠结了三天,最后拍板:加,就加在最侧边的檐角,做小一点,不占地方,也不冲了主脊的格局。

做好之后,谁也没想到,附近村里的小孩放假就往翁氏祠堂跑,仰着脖子找那个小小的赛罗奥特曼,找着了就围着祠堂追着跑,喊着“在这里在这里”,跑累了就坐在门槛上,指着主脊上的龙凤麒麟问长辈,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原来好多小孩长这么大,从来没抬头看过祠堂屋顶长什么样。

现在邻村修祠堂,都有人来找林师傅问,能不能加个小小的新东西。有要加高达的,有要加家里小孩画的小兔子的,林师傅都接,只要不碰主脊的龙凤寿星老规矩,边角随便弄。他说,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原来捡碎瓷做嵌瓷,就是为了活下去,现在变通一点,不也是一样?

我走的时候,林师傅把那半片从天后宫掉下来的瓷牡丹送给了我。现在我把它放在茶盘上,每次冲沸水,热气一蒸,瓷片的釉色就亮起来,粉白掺着霁红,碎光落在茶盏边上晃呀晃。

没人会把半片碎瓷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可只有摸过的人知道,这半片碎瓷里藏着什么。硬,不褪色,不管吹什么风,都能长出新的花来。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当代潮汕乡村修祠过程中,嵌瓷老艺人在传统规矩与大众新需求之间的变通实践,记录手艺在日常里的活态传承。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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