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助听器和神经形态计算

上周三我蹲在爸妈家储藏间的水泥地上翻箱子。灰尘飘得满鼻子都是。指尖刚碰到个硬邦邦的塑料盒，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是外婆的助听器。

用了十二年的旧机器

塑料盒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我记得这个盒子，当年外婆第一次戴上配套的助听器时，总把它放在沙发扶手的格子里，每次取的时候都要念叨一句，这小东西金贵，不能摔！

那是2016年配的老款，用的是传统的数字芯片，所有接收到的声音都会被一股脑送进计算单元，再按照预设的参数把人声挑出来放大。问题是这机器实在太“实在”了，根本不会挑拣。楼道里电梯叮的一声，楼下收废品的按喇叭，甚至窗外刮过一阵带树叶响的风，都会触发尖锐的啸叫。外婆总吐槽这机器像个没长眼睛的门卫，谁来都要扯着嗓子喊通报，根本分不出来谁是家里人。

她后来总说听着累，干脆把助听器摘了放在盒子里，每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谁跟她说话都要凑到耳朵边喊。我那时候总觉得是钱没花够，要给她换个最贵的进口款，直到四年前社区组织高龄老人辅具更新，志愿者上门送了个巴掌大的新机器，比之前的老款轻了一半。

志愿者说这机器不一样，不是先把所有声音都录下来再挨个算，是像人耳朵里的听觉神经那样，碰到不一样的声音才会动，没动静的时候就安安静静耗着电。这种不靠暴力堆算力、模仿生物神经元异步触发的计算模式，就是后来被很多人说“不接地气”的神经形态计算。

换了新机器的外婆，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之前她总对着电视发呆，因为电视剧里的人声和背景配乐混在一起，老机器分不出来，就全放大，她听十分钟就头疼。新机器装上的第三天，我下班开门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笑，说刚才听见张阿姨在楼下喊她家猫，那声音隔着三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分出来哪只小橘猫叫得最软。

储物箱里的实验笔记

那天翻箱子，除了助听器，我还翻到一叠皱巴巴的草稿纸，纸边都卷了，是外公的字。

外公退休前在高校做微电子研究，一辈子跟芯片打交道。我记得他年轻的时候总跟我讲，做芯片就是要拼算力，频率越高越好，缓存越大越好，谁能把计算速度提上去，谁就是行业里的领头人。直到我看见草稿纸上的字，才知道他后来的想法早就变了。

草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公式，是神经形态芯片的触发阈值参数，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大大的叉，写着“功耗降了三个数量级，还是比人脑差远了”，后面又补了个小小的对勾，写着“但是给老太婆用，够了”。纸面上还有一块晕开的茶渍，应该是外婆当年倒热水的时候洒的，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是外婆的笔迹。

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外公这辈搞神经形态计算的人，是在走一条没人走的窄路。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个概念刚提出来的时候，整个行业都在追冯诺依曼架构的迭代，谁要是放着现成的算力堆料路线不走，非要去模仿人脑的神经元结构，肯定要被教研室的老教授拍桌子说不务正业！外公当年为了申请相关的课题，跑了好几个部门，最后批下来的经费只够买两箱实验用的芯片，他回来还乐呵呵的，说能给老太婆做个能听清猫叫的助听器就行。

我把那叠草稿纸举起来对着光看，能看到纸背面印着当年实验室的抬头，边角上被铅笔戳了好几个洞，应该是外公当年想问题的时候，拿着笔无意识戳的。

没人在意的技术革命

现在大家提到下一代计算，总说要做通用人工智能，要拼万亿参数的大模型，要建能消耗几个城市电量的算力中心，好像谁的算力堆得越高，谁就摸到了智能的门槛。很少有人会提到，这种不那么“高大上”的神经形态计算，已经悄悄钻到了普通人生活的缝隙里。

就像我家去年换的小区路灯，之前是到点就全亮，后半夜路上根本没人，也亮得晃眼睛，每个月的电费高得物业都头疼。后来换的新路灯，装了神经形态的传感器，不是靠定时器死板地开关，是像人眼睛那样，看到有行人靠近才把对应的那几盏灯调亮，没人的时候就留个微弱的底光。就这么个小改动，整个小区的路灯电费直接砍了大半。

上次我凌晨两点从小区门口走，之前的路灯亮得我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现在走过去，脚边的灯才慢慢亮起来，像有个安静的小仆人跟着，一点电流的嗡嗡声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上次跟一个做互联网的朋友吃饭，他听说我在整理这些老东西，笑我太怀旧。他说你们搞这种低功耗的技术有什么意思，能赚几个钱？大模型一次训练的电费，够你做一辈子这种小传感器。我当时没接话，就想起外婆最后那段时间，卧病在床，戴那个新助听器，一次充好电能用半个月，不像之前的老机器，一天要换三次电池，她总说，这机器懂事，不折腾人。

我们总觉得技术革命就得是轰轰烈烈的，要上新闻头条，要改变整个世界，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存在。可很多时候，真正落到普通人生活里的技术，是安安静静的。

我把助听器的塑料盒和那叠草稿纸一起放进了我自己的书架上。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我站在窗边，能看到有只三花猫顺着墙根走，走过的地方，灯一盏接一盏轻轻亮起来，没有刺眼的光，也没有尖锐的啸叫。没人会特意提到这背后是神经形态计算。就像没人会特意记得，外婆当年坐在藤椅上，听见楼下猫叫时那个笑着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