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5 04:20:41 分类:文旅
去年深秋逛漳州老城,本来是奔着巷口那家开了四十年的四果冰去的。转过文庙红墙,忽然听见两声闷响——哐,哐——从窄巷深处飘出来。
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
不是大喇叭的电子音,是铜铜锣,沉实的,带着点旧气的震响,顺着墙根往你耳朵里钻。我挤过三两个挂着明信片的小店门,一下子就扎进人堆里。
就是个半人高的布棚,蓝布旧得发灰,搭在两辆自行车上,布幔后面露出来半壶茶,一把二弦,还有一双搭在偶架上的手。
这就是漳州布袋戏,也叫掌中戏,老漳州人没人不知道。早年走乡串镇的布袋戏班,就靠这么一块布,一箱子偶,走哪演哪,神诞要请,婚娶要请,农闲时候凑份子也要演一场。对吧?
巷口布棚下,掌中翻山河
布棚前面挤了不到二十个人,老阿伯搬着小马扎坐最前面,烟卷夹在指缝里,烧了半寸灰也忘了弹。年轻姑娘举着手机,连奶茶都忘了吸。我踮着脚看,布幔一挑,第一个偶出来了,白脸长须,是诸葛亮。樟木刻的头,漆掉了一块在鬓角,但是那眼睛,黑琉璃珠嵌的,跟着老师傅的手转,一抬眼,那股子稳坐军帐的劲儿就出来了。
漳州古城巷口漳州布袋戏露天演出
老师傅的声音从布幔后面出来,带点漳州口音的官话,抑扬顿挫,念到动情处,手一翻,诸葛亮的扇子“唰”就打开了,整个人偶往后一仰,做了个笑的动作,台下的老阿伯立刻就喊了一声好,震得布棚都晃,蓝布哗哗抖落一身阳光。
说实话,我活了这么大,看过话剧,看过高清大片,第一次被这么小一个偶勾得连气都忘了喘。就一双手,在布幔后面动,偶的腰会弯,头会点,胡子会飘,连手指都会做挑开城门的动作——哪里是演啊,那就是活的人,站在那三尺小戏台上。
老师傅说,漳州布袋戏从明末清初就扎下根了,几百年传下来,靠的就是这双手,什么都能演,帝王将相,神魔妖鬼,家长里短,都能攥在掌心里翻出花来。原来戏班子走渔村,涨潮的时候就泊在码头演,渔民收了网就围过来看,连饭都要端着碗来。
樟木刻痕里,老戏唱新声
樟木刻痕里,老戏唱新声
散戏的时候我凑过去跟老师傅聊天,他说他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学戏,走了大半辈子漳州的山村海岛,原来一个戏班三四个人,带着几十个偶,翻山坐船去演,东家管饭,给点米或者几个铜板,就能活下去。现在不用走了,就守在古城巷口,每天演两场,愿意看的就来,打赏随便,不打赏也能看。
他带我们去巷尾的小院,那是他们传习的地方,推开门满屋子樟木的清香气,几个年轻人围在长条桌子边上,有的刻偶头,有的缝戏服,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偶,从老的帝王将相,到新的水仙花神、保生大帝,还有几个巴掌大的小偶,做成了钥匙扣和冰箱贴,摆在架子上卖。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抬头跟我们笑,她手上沾着一层细细的木粉,正在给一个新偶头上胭脂。她说现在他们不光演老戏,还排新戏,讲漳州海丝的故事,讲古城里老店铺的故事,有时候学校请他们去讲课,还会教小朋友捏偶头。原来没人学的手艺,这两年慢慢有年轻人愿意来了,有的是本地小孩,舍不得老祖宗的东西,有的是来漳州旅游,爱上了这玩意儿,就留下来学。
老师傅摸了摸放在架子最上层的老偶头,那是他父亲传给他的,掉漆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他说,原来有人劝他把老偶都捐给博物馆,供起来,他不愿意。偶就是要拿在手里演的,供在玻璃柜里,那不就成死东西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话真对。我见过太多把非遗供起来的地方,落满灰,连碰都没人碰,游客远远拍个照就走,谁还记得那东西原来怎么动,怎么唱?
锣声不停,就不算散场
锣声不停,就不算散场
临走的时候,老师傅给我露了一手,把一个小指大的小孙悟空握在手掌心里,就见那猴子翻个跟头,蹦到他手腕上,还抬了抬手搭个齐天大圣的架子,惹得一圈人笑。那木头的温度,顺着他的手,漫出来,活的。
我原来总觉得,传统就是旧的,是要被淘汰的,是放在玻璃柜里给人瞻仰的。这次看完漳州布袋戏才明白,哪有什么绝对的新旧啊,只要有人愿意拿在手里,有人愿意停下脚看,锣声一响,人围过来,那就是活的,就能一直传下去。
巷口的锣声又响了,下一场开戏了。我回头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被爸爸举着脖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布棚里出来的孙悟空,连眼睛都不眨。
柚子香从巷口的水果摊飘过来,混着满小院的樟木香气,混着铜锣的沉实震响,顺着风往你心里钻。
漳州布袋戏的好,从来不是写在书上的非遗名号,是锣声起时,那一掌之间,活蹦乱跳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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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巷口锣声起:漳州布袋戏的一偶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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