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拉卜楞寺旁,藏族唐卡的一管石色

去年七月在甘南夏河,跟着转经的老人绕拉卜楞寺走了三圈,晒得头皮发懵,拐进旁边巷子里找水喝,误打误撞进了丹增的小院。院墙上爬着绿色的圆叶牵牛花,堂屋屋檐下挂着半干的画布,蓝底金线,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丹增端了一碗冰酥油茶给我,指着那幅画笑,说刚上完色,还等着收呢。我凑过去摸,画布硬挺,颜料摸上去有细细的颗粒感,不是那种印刷品的光滑,也不是化工颜料的平腻。那是我第一次离藏族唐卡这么近,不是博物馆玻璃罩子那头,是风吹得到,手摸得到的。

藏在牛皮箱里的画具

藏在牛皮箱里的画具
藏在牛皮箱里的画具
丹增的太爷爷就是拉卜楞寺的专职画师,爷爷那辈,把所有画具都塞进牛皮箱,埋在羊圈底下,隔半个月偷偷挖出来磨一块颜料,画一小幅巴掌大的佛,再埋回去。 唐卡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吐蕃时期随着佛教传入,慢慢定了规矩,后来宗喀巴大师规整了画仪,造像量度、线描走向、颜料搭配都传下了死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不是书上印的那些干条条,是藏在牛皮箱里,埋在土底下,捂着捂着也没断的根。丹增说,爷爷过世的时候,把那个掉了漆的牛皮箱给他,箱子底还沾着当年的羊圈土,硬邦邦的,扣都扣不掉。说实话,我听过太多宏大的传承故事,唯独这个沾着土的牛皮箱,我记到现在。

磨了四十天的石色

藏族唐卡最金贵的从来不是图案,是颜料。全是石头、花草、黄金磨出来的天然色,不是市面上那种管装化工颜料。丹增说,石色磨够四十天,才能下笔。朱砂要选贵州出的辰砂,块头大,颜色正,先敲成小块,再碾成粗粉,然后加清晨的露水磨,每天磨两个时辰,磨的时候屋子里温度要保持在十四五度,太热颜料发黏,太凉散不开,整整四十天,细得能贴在皮肤上,吹都吹不掉。 我去看他存颜料的瓷罐,一个罐子一种颜色,青金石的蓝,绿松石的绿,朱砂的红,金粉闪着细碎的柔光,罐口盖着棉纸,潮乎乎的,闻得到石头的腥气。
夏河拉卜楞寺旁藏族画师磨唐卡石色
夏河拉卜楞寺旁藏族画师磨唐卡石色
画布也有讲究,要选藏北牧民织的粗棉布,刷一层牛皮胶,刷一层明矾,刷一遍用鹅卵石打磨一遍,前后刷十二遍,最后磨出来的画布,摸上去像婴儿的脸颊,不滑不糙,吸色刚好。线描要走铁线,一根线从画布头走到画布尾,中间不能断,不能抖,丹增画的时候,腰坐得笔直,手搭在画布上,呼吸都放轻,一根线走完,额头上才出一层细汗。我试过拿他的笔,笔杆是野牦牛骨做的,沉得很。没拿半分钟胳膊就酸了。 太沉了。难怪丹增的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一圈,几十年的功夫,都长在胳膊上了。

挂在奶茶店墙上的唐卡

丹增今年四十八岁,儿子在西宁读大学,学计算机,说毕业不想画画,太苦。丹增也不逼他,说愿意干啥干啥,反正我还能画十几年。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死守着老规矩。县城里新开了一家藏族姑娘开的奶茶店,找丹增画了一幅一米见方的六字真言唐卡,挂在进门的地方,现在成了网红打卡点,好多年轻人来拍照,慢慢有人找丹增订巴掌大的小唐卡,挂在车里,挂在包里,还有人订来当结婚礼物。 有人找丹增谈合作,说批量印刷唐卡,印在帆布包上手机壳上,给的钱比他画一年大画还多,丹增摇头。化工颜料省时间,也省了唐卡的魂,他说,我画了一辈子,不能砸了太爷爷的牌子。当然也有松动的时候,比如他现在也会给年轻人画他们喜欢的小尺寸造像,用的还是自己磨的石色,价格比大画便宜太多,他说,就是想让更多人摸摸,真唐卡是什么手感。
夏河县城奶茶店墙上手绘藏族唐卡
夏河县城奶茶店墙上手绘藏族唐卡
我走的时候,丹增送了我一张指甲盖大的小唐卡,画的是绿度母,石色磨得细,绿得透亮,我放在钱包的夹层里,现在每次打开钱包,都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牛皮胶和松烟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油墨,是石头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 好多人说唐卡要供在佛堂里,是老掉牙的旧东西。我觉得不是,它就是丹增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是磨了四十天的石头粉,是沾在手上洗不掉的蓝印子,活在拉卜楞寺旁的小院里,活在奶茶店的墙面上,活在我钱包的夹层里,还在喘气。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藏族唐卡传统天然石色颜料制作手艺,在当代甘南夏河画师生活中的传承与应变。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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