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格六月二十四的彝族火把节

2023年阴历六月二十三,我踩着湿脚印进了凉山普格县阿妹呷果家的小院。头天刚下过暴雨,山坳里的湿气裹着苦荞花的香往领子里钻,院角堆着半人高的松明,油润的鹅黄色,远远就能闻见松脂的清苦。第二天就是火把节,阿妹说,早早就备下了。

火不是从批发站运来的

很多人对彝族火把节的印象,就是广场上一堆大大的篝火,众人围着跳舞,拍个照就走。说实话,没来之前我也这么想。直到阿妹拎着一块松明扔到我脚边,说你先摸摸,就知道不一样了。

阿妹的爷爷阿鲁,今年八十九,瘫在竹椅上晒太阳,嘴里还含糊叨叨着当年的事。五七年那会儿不准过民间节日,全村没人敢点火把,阿鲁爷爷那时候二十出头,每年六月二十四都摸黑爬去后山,在老祖宗留的荞地埂上,扎个拇指粗的小火把点着,插在那里坐半宿。就这么偷偷摸摸,坚持了二十二年。直到八十年代,才敢把全村人叫到打谷场,重新点起第一把全村的大火。

火把节最早就是为了烧虫。当年普格的彝族人种苦荞,入夏就长蚜虫,禾苗一片一片枯,没农药的时候,就举着火把绕田埂烧,烧完害虫聚在一起,烧死了,当年收成就好。慢慢就成了节,求平安求丰收,都是从种庄稼的日子里长出来的。

四川凉山彝族村民扎火把原材料松明
四川凉山彝族村民扎火把原材料松明

半夜踩火的人,脚底板不疼

六月二十四这天的节奏,是从下午开始慢下来的。午间杀牛,各家分一坨带骨的牛肉,晚上做坨坨肉,用白水加盐煮,香得整条村都能闻见。太阳擦着山尖落下去,各家就扛着扎好的火把出门,先绕着自家的田埂走一圈,烧一圈杂草,再往村头的打谷场聚。

扎火把也有讲究。松明要放在阴凉处阴干半年,不能晒太阳,晒了烧得快,还炸火星,容易烧到人。削成薄薄的片,一圈一圈捆在青杠木杆上,男人扎的火把,一定要比自己高出一头,讨个出头的彩头;小孩扎巴掌大的小火把,举着满田埂跑,闹得鸡飞狗跳。我跟着阿妹扎了一个,削松明削得满手都是松脂,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到现在指甲缝里还留着淡淡的香。

最震我的,是七十岁的莫此阿黑踩火。打谷场中央的木炭烧得通红,摊成一尺宽的炭堆,莫阿黑脱了布鞋,蹲下来抓了一把新鲜的辣草——就是当地田埂长的野艾,揉出汁往脚底板搓,搓完哼着听不懂的彝族调,慢悠悠就从炭堆走了过去。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热浪扑得我睁不开眼,他走过来抬起脚给我们看,脚底板连个红印都没有。

风一吹,松烟往脖子里钻,混着苦荞酒的辣香、坨坨肉的油香,所有人的脸都被火映得通红,三弦弹得咚咚响,男男女女踩着节拍跳,脚底下的黄土都在震。

四川凉山彝族火把节民间踩火仪式现场
四川凉山彝族火把节民间踩火仪式现场

现在的火把,也留着松香

现在的火把,也留着松香
现在的火把,也留着松香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变了也正常。普格的火把节成了知名的旅游项目,每逢过节好几万游客来,主办方有时候会准备统一的机制火把,塑料做的,安全不冒烟,方便拍照。阿妹他们这个螺髻山下的小村子,没跟着搞这套,还是保留着各家扎火把的老规矩。

阿妹也有纠结的时候。有时候游客嫌扎火把麻烦,说我就是拍个照,给我拿个现成的就行。阿妹每次都拉着人坐下,说不急,你削两块松明就知道了,没有松香的火把,那就是个发光的棍子,哪能叫火把节?现在游客也愿意学,扎完了举着去田埂走一圈,很多人说,长这么大,第一次亲手做一件要烧三个小时的东西,心都静下来了。

也有新花样。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好多不回来过节,在家的人就会给外出的家人绑个红布条在火把上,把心愿烧给老天,和原来烧虫求丰收的初衷不一样,但是那份念想没变。引火还是老规矩,每年的新火,都是从阿妹家灶房那个三年没灭的火塘里引出来的,老火种接新火种,一年接一年,没断过。

我走的时候,阿妹给我塞了一小块削好的松明,说你带回去,想了就闻闻。现在那块松明就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每次开抽屉,那股清苦的松香就飘出来,我总能想起那天晚上的样子。天是墨黑的,千万个火把把山边的云映成橘红色,烟慢悠悠飘上天,小孩的笑声滚过火堆,老人的烟袋锅一明一灭。没有什么宏大的意义,也没有什么需要喊出来的口号,就是一群人,在六月的末尾,点一把自己扎的火,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过自己的日子。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四川凉山普格彝族火把节中,民间保留的自家扎火把、老火种引新火的传统,展现商业化旅游背景下,当代民间节俗的真实生存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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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普格六月二十四的彝族火把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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