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龙眠桥边,黄梅戏的水腔

我去年秋分后去安庆,本来是去看天柱山的云海。绕到老城找鸭儿糕吃,就听见龙眠桥边飘出来调子。不是电视里那种亮得发光的唱,是哑哑的,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米糕发出来的热气。

我停步了。

桥头搭了个半旧的木戏台,青布幕布拉到两边,坐着个穿藏青对襟衫的老太太,手拿折扇,正对着底下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唱。我找了个空石墩坐下,五块钱买了杯茶,一下就坐了两个钟头。

从采茶调里长出来的野戏

老太太叫陈桂兰,今年七十八,住龙眠巷17号,祖辈就唱黄梅调。说实话,我之前对黄梅戏的所有认知,就是那两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以为天生就是登大台面的大戏。听陈桂兰聊天才知道,最早哪是什么大戏啊,就是逃荒的人唱出来的活命调。

清朝道光年间,湖北黄梅发大水,灾民顺着长江漂到安庆一带,嘴唱采茶调讨饭,慢慢就跟安庆本地的山歌、清音揉到一块,变成了早期的黄梅调。那时候没有戏台,晒谷场搭个棚子就能唱,演员脸抹点胭脂就能上台,唱完了大家凑一筐米一把菜,就是酬劳。严凤英当年也是在安庆的草台班子唱出来的,14岁就跟着班子跑遍了皖西南的大小村庄,哪像现在学戏还要进科班。

安庆老城巷子里黄梅戏露天戏台
安庆老城巷子里黄梅戏露天戏台

陈桂兰说,她爷爷那辈挑着货郎担走乡串户,卖个针头线脑,歇脚了就唱两段。有人点一段《打猪草》,就开口唱,唱完主人家给两个红薯就能走。哪里讲究什么扮相身段,好听就行,合老百姓的心意就行。

哪想到后来能进中南海,能成五大剧种呢。陈桂兰笑着抹了抹眼角的皱纹,都是命,都是老百姓给喂出来的戏。

咬字要接住江水的颤

陈桂兰说,黄梅戏最金贵的就是水腔。外地人听不懂,什么叫水腔?

就是唱的时候,咬字要带长江水的软劲,拖腔要像浪打岸边,一下一下颤,不能直愣愣冲出来。她给我示范,《天仙配》里的“夫妻双双把家还”,那个“还”字,要拐三个弯,从喉咙滚到舌尖,再轻轻放出去,像把一片树叶放到水面上,让它自己漂,不能硬生生推出去。

她让我对着江边喊“还”,喊了十遍,她都说不对。说你太用力了,你是跟江水较劲呢?唱戏要顺著水走,水怎么流你怎么唱。

黄梅戏老艺人演示水腔咬字手势
黄梅戏老艺人演示水腔咬字手势

我抬头看她的手,指关节弯得像老龙眠山的梅枝,指甲盖有点发乌,那是早年唱草台戏冬天冻出来的老毛病。比戏校里教的标准兰花指好看多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江边的风。

安庆人说话本身就软,黄梅戏的咬字就是从安庆话里长出来的。比如唱“我的乖乖冷”,就是安庆人平时感叹的那个调子,不用改,往韵里一放,就成了戏文。不像别的大戏,咬字要拐弯抹角端着,黄梅戏就是跟你聊天,家长里短,男女情爱,都唱得跟拉家常似的,听着就亲。

陈桂兰说,以前学水腔,天不亮就要跑到长江边喊,喊到喉咙发甜,能接住浪打石头的颤音,才算出师。现在哪还有年轻人去江边喊啊,都是在空调房里练,嗓子是亮了,就是少了那点水劲。

第一排总空着的戏台

第一排总空着的戏台
第一排总空着的戏台

龙眠桥这个戏台,是社区五年前搭的,每个周六下午开唱,都是本地的老艺人过来,自愿来,不收门票,只收茶钱。我那天去的时候,第一排空着,所有老人都坐在第二排往后的位置。陈桂兰说,第一排是留给游客拍照的,我们老人家不爱坐那么靠前,晃眼。

说起来传承难吧,也不全是。现在陈桂兰身边跟着三个小姑娘,都是安庆师范大学的学生,00后,专门周末过来学戏。不是为了进剧团,就是喜欢,拍短视频发网上。上个月有个小姑娘把陈桂兰唱的《蓝桥会》剪了个片段,配了老城的巷景,一下获了十六万赞,这个月已经有三个上海的戏迷专门过来听戏了。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也改东西。她们唱黄梅戏加电音,加街舞背景,陈桂兰一开始听着皱眉头,说这哪是我的黄梅戏啊?后来听多了,也不说啥了,还跟着学了两句年轻人改的《对花》,说“只要有人唱,就比烂在土里强,改就改点呗”。

她也有纠结的时候。上次有个网红公司找她去直播卖货,说带她涨粉,给她开工资,她去了一次,就不去了。说对着手机镜头唱,找不到对着江风对着老街坊的感觉,喉咙发紧,唱不出水腔。还是回桥头戏台自在,哪怕只有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听,也唱得舒服。

我走的时候,天擦黑了,桂花香飘得满街都是。陈桂兰最后唱了一段《对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声音飘在江面上,带点沙,带点软,风一吹就散了一点,又绕回来。

我走出去好远,还能听见那点颤悠悠的调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戏,就是老百姓日子里长出来的一点软,一点暖,像长江水一样,流了一百多年,还在流。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安庆老城社区露天戏台上的黄梅戏,以年过七旬民间老艺人的日常传习为切口,写黄梅戏在当代民间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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