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桥边,一场越剧咿呀落晚风

我去年夏末去绍兴找朋友玩,晚饭后顺着环城河走,转个弯就撞见德胜桥桥洞下聚着一圈人,竹椅子摆得歪歪扭扭,石墩上放着泡了大麦茶的搪瓷缸,中间一块旧木板搭成的台,挂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当幕,就开唱了。
风软。香浮。咿呀一声出来,满桥的蝉鸣都静了。
说实话,我之前对越剧的印象,还停留在春晚上的片段,或是景区门口搭的临时演出,没当回事,脚却挪不开了。

桥洞下搭起的草台

绍兴德胜桥桥洞业余越剧社草台演出
绍兴德胜桥桥洞业余越剧社草台演出

很少有人记得,越剧从根里就是草根的东西。不是王府堂会的余韵,是清末嵊州农民,农闲时候走村串户的落地唱书,背着个鼓就走,站在晒谷场开口就唱,赚点米粮过年。
后来进了上海,才慢慢有了戏台,有了戏服,有了流派。1942年袁雪芬带着一帮女伶在大来剧场改戏,原来男班唱出来的调,硬生生磨成了软绵又清亮的女腔,加了实景布景,改了戏文台词,才有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越剧。
不像京剧的厚重,也不似昆曲的雅致,越剧从生出来,就贴着普通人的日子走。唱的都是才子佳人的家常,不是帝王将相的功业,百姓爱听,就活下去了。

水袖甩出来的软劲

越剧尹派演出水袖甩动特写
越剧尹派演出水袖甩动特写

那天唱《盘妻索妻》的,是个留齐肩发的女人,叫阿妹,开着家社区奶茶店,今年三十六,唱尹派小生。
唱完一段下来歇气,我凑过去聊天,她掀开戏服给我看,里面还穿着奶茶店的围裙,沾了一点浅棕色的奶茶渍。她笑说,刚关店门骑电动车过来,来不及换,凑活穿。
我问她尹派的调为什么这么勾人,她拿起搭在石墩上的水袖给我看,说你摸,这水袖不是越贵越好,要软,要沉,上台前我都要喷半壶凉白开,不然料子干,甩出来是硬的,没有那个弧度。尹派的拖腔,就像这水袖,你得沉住气,慢慢放,就像环城河的水,看着慢,底子里有劲,不是软塌塌的一团。
她说的是绍兴话,把配戏叫“搭戏”,把开腔叫“开口”,说出来糯叽叽的,配着越剧的调,刚好。我摸了摸她的水袖,果然,潮润润的,带着皂角的香味,攥在手里软乎乎的,一放开就顺着垂下来,连折痕都没有。
那天她唱“谁知柳荫细细访,知心人唯有你祝九兄”,拖腔拉了八拍,桥边摇蒲扇的老头,都跟着点头打拍子,声音落的时候,满场都是轻轻的喝彩。

散戏后捡回来的戏词

散戏后捡回来的戏词
散戏后捡回来的戏词
阿妹不是专业演员,十七岁跟着票友师傅学戏,师傅原来就是绍兴城里的会计,一辈子就爱这口,文革的时候不能公开唱,就把戏词抄在大前门的烟盒纸上,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攒了整整三百多张。临终前把铁盒子给了阿妹,说别让这些词烂在我肚子里。
现在这个票社,十来个人,最老的八十七,最年轻的就是阿妹。有人劝他们挪去文化站的活动室,吹着空调多舒服,他们不去,说就爱桥洞下的风,对着河唱歌,声音亮,听着也舒服。
前两年有人劝阿妹开直播打赏,说就你这条件,肯定能火,能赚不少钱。她犹豫了半年,最后还是开了,不过只开无美颜的清屏,不连麦,不挂小黄车,也不提要打赏的事,就是给那些不能来现场的老票友听。有次一个八十多的老票友搬去杭州和儿子住,就是靠看她的直播,每周能赶上这场戏,阿妹说,这不就够了?
她原来也动过心,考专业剧团,差了三分,没考上,后来也就算了,开奶茶店,每周唱两回戏,日子过的舒服。“要是真进了剧团,天天赶场排新戏,唱给镜头看,我反而唱不好了”,她擦着胡琴的弦,漫不经心说。

那天散戏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月亮爬在桥顶,把每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阿妹把铁盒子里的烟盒纸拿给我看,纸都黄了,字是蓝色的墨水写的,有的地方晕开了,是当年藏的时候潮了。
我拿起来翻了翻,《十八相送》《红楼梦》《西厢记》,每一页都整整齐齐,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风把河面上的荷香吹过来,混着戏服上皂角的味道,远远的还有人哼着“洞房悄悄静幽幽”,声音飘在风里,慢慢散进夜色里。
我原来总琢磨,老戏到今天,该怎么往下走。原来不用找什么惊天动地的办法,就像这样,桥洞下搭个台,有人愿意唱,有人愿意听,就够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绍兴城区民间越剧票社的日常演出,讲述越剧作为草根艺术在当代普通人生活中的活态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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