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寄畅园边:惠山泥人那缸晒了三百年的泥

去年六月去无锡,刚出梅,天潮得能拧出水来。跟着本地朋友拐过寄畅园的红墙,没找着网红咖啡店,先闻见一股潮腥气——混着香樟树的叶子味,是晒透的泥土气。 院子门没锁,一个穿蓝布短袖的老头蹲在缸边翻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抬头看我们,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能夹掉雨珠。这就是王南生,惠山脚下做了六十年惠山泥人的老艺人。 院子不大,靠墙角摆着四口陶缸,最边上那只缸口裂了半圈,箍着两道锈铁箍,王南生说,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从民国放到现在,整整装了一百年的泥。

取泥要等梅雨后

惠山泥人金贵,金贵就金贵在这泥上。不是惠山脚下的泥,做不出那个软度。老辈人选泥,要去惠山寺周边的黑泥塘,挖一丈多深,刨开表层的黄淤土,才能见着底下青中带紫的黑泥。挖出来不能直接用,要打碎了泡在缸里,淘三遍,把草根石子都滤出去,剩下的细泥,倒在竹匾里晾,半干了再收进缸里闷着。

王南生说,取泥必须等梅雨后。江南的梅雨连下一个月,泡得泥骨都软了,杂质沉得干净,晒出来的泥才细,揉多少遍都不裂。说实话,现在整条惠山,没几个艺人还这么晒泥了。机器磨出来的泥浆,压一压就能用,成本只有手工晒泥的十分之一,快得很。

王南生不换。每年梅雨季一过,他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一遍一遍翻缸里的泥。他说机器磨的泥是死的,晒过雨吹过风的泥才是活的。

无锡惠山老艺人手工黑泥晾晒场
无锡惠山老艺人手工黑泥晾晒场

手捏戏文的指甲痕

惠山泥人分两类,粗货细货。粗货是大阿福,团团圆圆摆在家里镇宅,普通人都认得。细货就是手捏戏文,从昆曲京剧里摘出桥段,捏成一出戏,那才是见真功夫的地方。

我凑到王南生的案头看,他刚捏了一半《霸王别姬》。项羽的乌金盔,棱角是用指甲刮出来的,虞姬的水袖薄得能透过去案头的灯影,连虞姬鬓边那朵小绒花都捏得有褶子。我伸手碰了碰,指腹蹭到一道浅痕,王南生笑:“那是捏的时候指甲划的,我从来不磨。”

他说,以前的老艺人捏泥,都留着手痕。机器做的阿福个个光滑,一模一样,那是货。手上捏出来的,有深有浅,有急有慢,那才是惠山泥人。你摸那大阿福的腮帮子,老艺人捏的时候,拇指按一下留个印,那腮帮子就活了,像会笑似的。

我拿起案头一个半干的小阿福,贴在手心,凉丝丝的泥慢慢蹭得手心发潮,还留着王南生指尖的温度。真的,那感觉,塑料模型做不出来,机器脱模也做不出来。

惠山泥人手捏戏文霸王别姬成品
惠山泥人手捏戏文霸王别姬成品

玻璃柜里的老阿福,淘宝店的新订单

玻璃柜里的老阿福,淘宝店的新订单
玻璃柜里的老阿福,淘宝店的新订单

院子进门的玻璃柜里,摆着王南生年轻时候做的手捏戏文,《打金枝》《玉堂春》,整整齐齐一排,落了点薄灰。玻璃柜边上摆着个塑料架子,放着一堆掌心大的小泥人:抱奶茶的阿福,戴猫耳的阿福,印着新郎新娘属相的定制喜茶挂牌,都是他儿子小王做的款。

王南生原来骂过,说把好好的惠山阿福改得不成样子,丢老祖宗的脸。小王原来在城里做设计,嫌做泥太苦,不愿意回来,后来疫情过后旅游淡了一阵,小王干脆回了村,开了淘宝店,拍抖音,接年轻人的定制单,没想到越做越火,每个月能出两三百单。

不过话说回来,骂归骂,现在小王接了定制的手捏单,还是王南生捏脸。上次有个客户要做一套手捏戏文的结婚纪念,指定要老艺人做,王南生关起门来捏了三天,捏完了还让小王给人发过去,说不合适改,没多要一分钱。

我去的那天,刚有个大学生从上海过来,专门找王南生定制了一对情侣阿福,说要放在新装修的房子里。姑娘拿着阿福拍照的时候,王南生站在边上看,背着手,没说话,嘴角偷偷翘着。

走的时候我买了那个半干的小阿福,王南生又塞给我一小块晒好的泥头,说你留着闻闻,这才是惠山泥人的味。现在那块小泥头摆在我书桌的笔筒边,阴天的时候就返潮,闻得到江南梅雨季的雨味,混着一点点香樟树的腥气。

很多人跑过来拍王南生,说他是守着最后一份手艺的老匠人。我倒不这么想。那口裂了缝的缸还在晒泥,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年轻人也愿意把阿福放在自己的书桌上,那它就还活着,对吧?

本文聚焦的切面:以惠山老艺人家传的手工晒泥工序为入口,记录惠山泥人手作技艺的温度与当代传承的真实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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