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桥巷口,福州脱胎漆器的半盆漆香

去年秋末逛福州三坊七巷,吃鱼丸撑得走不动,想抄近路去南后街打车,结果拐错了巷口,撞进杨桥巷深处一扇半开的竹门里。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着麻布味的漆香,不似香水甜腻,也不似化工漆刺眼睛,带点生漆特有的苦香,沉在空气里,绕着脚踝转。

巷口转角的无名院子

院子不大,墙根堆着半干的麻布卷,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牛角刀,正刮漆坯上的浮料。脚边放着半铝盆调开的生漆,漆色深褐,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皮。 老头抬头看我,没赶人,只说“随便看,莫碰湿坯”。 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做福州脱胎漆器的匠人。说实话,我之前在博物馆见过不少,隔着玻璃只觉得是个发黑的老瓶子,没什么稀奇。凑到跟前看才不一样,老头手边放着刚脱完胎的坯,一只茶杯大的瓶,我拿起来掂—— 真的太轻了!
福州三坊七巷老匠人制作脱胎漆器场景
福州三坊七巷老匠人制作脱胎漆器场景

乾隆年间改的那道工序

乾隆年间改的那道工序
乾隆年间改的那道工序
老头叫李增云,本地人,今年七十三,做脱胎做了五十年。 他擦刀的时候跟我聊,说脱胎漆器不是凭空来的,最早的夹纻技艺战国就有,但是那时候都是留着胎的,直到乾隆年间福州有个叫沈绍安的漆匠,才改了法子。 沈绍安原来就是给人家做牌匾漆棺材的,家穷得揭不开锅。有次帮着修老庙,挖出来一尊坏了的夹纻观音,里头的木芯烂光了,只剩一层漆布壳,还完整,轻得能拎起来吹走。沈绍安盯着看了半天,回去就把原来的做法改了——先用泥或者木做个内胎,然后把夏布层层裱上去,刷一层漆干一次,等布层硬了,再把内胎掏出来,整个壳子只剩漆和布,可不就轻了? 就这一刀,把原来的夹纻改成了“脱胎”,福州脱胎漆器的名头,就从沈绍安那刀开始起来的。后来他做了个脱胎砚盒送给知府,知府转贡给乾隆,皇帝夸了一句,从此福州城的漆匠都跟着做这行,鼎盛的时候杨桥巷一条街一半都是漆铺。

荫厝里等出来的功夫

李叔拉我去看他院子后半间的“荫厝”——就是福州话里的阴房,脱胎漆器刷完漆,必须在恒温恒湿的地方阴干,见不得太阳,也见不得大风。 推开门一股潮气扑过来,墙上挂着温度计,24度,湿度计钉在旁边,指在72%的位置。木架上摆着二十多件待干的漆坯,每一件都刷完不到三天,表面泛着淡淡的柔光。
福州脱胎漆器阴房内待干的生漆坯
福州脱胎漆器阴房内待干的生漆坯
李叔说,最磨人的就是等。刷一遍漆,要等三天才能干,干了还要用细砂纸磨平,刮掉浮漆,再刷下一遍。一件普通的瓶,要刷十八遍,做个摆件要三十六遍,他前几年给博物馆做的脱胎狮子,整整刷了七十二遍。 我伸手碰了碰架上半干的漆坯,凉丝丝的,指尖留下一点极细的黏感,不是化工漆那种粘手的腻,是带点弹性的软。脱胎那一步才见真功夫,掏内胎的时候,刀深一分戳破布,整只坯就废了,刀浅一分留着内胎,成品重得不对,卖不出去。李叔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废了十八只坯才做出第一件合格的瓶,手肿了半个月,差点就不干了。

大瓶落灰,小坠走货

大瓶落灰,小坠走货
大瓶落灰,小坠走货
院子角落堆着三只半人高的脱胎大花瓶,漆色磨得发亮,落了薄薄一层灰。李叔说,这是三年前做的,原来订的酒店黄了,就搁在这,卖也卖不掉,扔也舍不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日子反而又好起来了。李叔的孙女在福州读文创,去年春天给爷爷出了主意,不用做那么大的器物,做些拇指大的脱胎平安扣、小挂坠,小小的,轻得很,颜色做得亮一点,放去三坊七巷的文创店寄卖。 现在每个月能卖两三百个,一百块钱一个,赚的钱够买生漆买麻布,够李叔给做大瓶攒材料钱。可李叔还是纠结,说老祖宗的脱胎漆器,做的就是瓶瓶罐罐大摆件,做个小挂坠给年轻人挂钥匙,算不算丢了本? 上个月有个广东的藏家找过来,订了他一只一米高的脱胎梅花瓶,给了八万定金,李叔开心得当晚就拉着老伙计去巷口喝花雕,喝到半夜才回来,走路都打晃。现在他每天上午坐荫厝那边做大瓶的坯,下午抽一个钟头做两个小挂坠,日子不紧不慢。 走的时候李叔塞给我一个枣红色的小平安扣,说送给我,算是缘分。我现在挂在钥匙串上,天天摸。 塑料的凉,玉石的硬,银子的冰,都不是这个味。脱胎漆器的润,是带点活气的,手摸久了,它染上你的体温,就一直温温的,像揣着一小块杨桥巷的秋阳,带着那股半干的漆香。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福州杨桥巷当代脱胎漆器匠人,在大小器物之间的生存选择与手艺传承的真实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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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杨桥巷口,福州脱胎漆器的半盆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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