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黄岗巷里的端砚雕刻刀痕

去年深秋过肇庆,顺着西江堤岸绕进黄岗老巷,风里飘着细细的石粉味,吸一口,牙碜。巷子两边的铺子半敞着门,里头堆着大大小小的砚石,灰的黑的,浸着江水潮气,走到巷中段,听见“叮、叮”的敲石声,不是机器那种闷嗡,一下是一下,脆得像敲檐下挂的铜铃。我顺着声音找进去,就看见荣叔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落刀。

石坑里养出来的行当

石坑里养出来的行当
石坑里养出来的行当
黄岗人做端砚,十户有八户沾手。早年间这里的男人多是去烂柯山、羚羊山采石的汉子,采出好料,自己修出砚堂,卖的时候顺手刻两笔兰竹,赚点添头,不算专门的行当。直到清末太平天国战乱,不少江南文人避祸躲到肇庆山里,偏爱端石的细润发墨,又带了文人刻砚的审美,出钱请本地人按着画稿雕刻,慢慢的,黄岗才出了一批专门靠端砚雕刻吃饭的师傅。 荣叔的太爷爷就是那第一批人,原本在烂柯山背石头,后来放下采石的大锤,拿起三寸长的刻刀,就在黄岗巷口开了一家小砚铺,一传四代,到荣叔这里,已经是快一百年了。他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刻砚先看石,不能逆着石头的性子来,再好的手艺,也不能压过石头本身的好。

指头上磨出来的刀劲

说实话,我之前也见过不少端砚,要么是展柜里包装精致的文创,要么是网上拍的机雕成品,从来没觉得,雕刻这一步,居然有这么大说头。荣叔说,端砚雕刻最吃功夫的,不是那些满铺的龙凤花鸟,是打底开线,外行看热闹,内行摸刀痕。
肇庆黄岗端砚雕刻老手磨刻刀场景
肇庆黄岗端砚雕刻老手磨刻刀场景
我蹲在他边上看他磨刻刀,一块用了几十年的旧油石,泡了西江的水,刀在上面一下一下蹭,他说平口刀要磨到能刮得下小臂上的汗毛,才算合格,不然落刀走不动,还会崩石。荣叔手里那把用了四十年的平刀,刀身磨得比原来窄了快三分之一,枣木刀把被手汗浸了半辈子,变成深琥珀色,我接过来握了一下,沉,刚好卡在指缝里,不滑也不硌,温度比我手心稍高一点,那是四十年握出来的印记。 落刀要顺着石筋走,端石天生带纹路带活石眼,不能硬改,得顺着石头的性子造型。有次荣叔收了一块坑仔岩料,带一个带晕的活眼,刚好长在侧边,客人原本要把它刻成罗汉的眼珠,荣叔说可惜了这么灵动的眼,硬改在人物脸上,糟蹋了石头,愣是退了定金改了稿,顺着石纹刻了半片摊开的芭蕉叶,那个活眼刚好就是叶尖滚的露珠子,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那个位置,见过的人都拍案叫绝。 机器雕的砚,什么都是齐整的,每个凹痕都一样深,摸上去全是死平,人手刻的不一样,每一道刀痕都有轻重。遇到石筋硬的地方,刀要重一点,石质酥软的地方,刀就要收着劲,你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师傅当时落刀的呼吸。
端砚雕刻顺着活石眼雕刻的半成品端砚
端砚雕刻顺着活石眼雕刻的半成品端砚

铺子里摆着的新选择

铺子里摆着的新选择
铺子里摆着的新选择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日子,和原来不一样了。荣叔的儿子阿明,守着巷口的分店,开了直播卖砚,每天对着手机讲端砚,也接各种定制的单。现在很多买端砚的年轻人,不用来磨墨,就是摆书桌当装饰,或者做茶宠,就爱满雕,整方砚刻得花团锦簇,看起来热闹,好卖钱。 荣叔为这事和阿明吵过好几次,说端砚本来就是磨墨的,砚堂要平要空,你刻一堆花花草草占了地方,磨墨的时候手往哪放?硌得慌,这是忘了根本。阿明也委屈,说不做这样的货,客人就去买别人的机雕砚,铺租水电,一家老小开销,哪来钱?总不能守着老规矩喝西北风吧。 去年有个美院的学生订了一套十二方小砚,每方刻一个节气花,阿明接了,一开始不敢让荣叔知道,后来荣叔逛分店撞见了,拿起一方摸了半天,刀都捏在手里,我当时就在场,以为他要砸了,结果他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放下来说,哦,砚堂留得够大,花都刻在边池,不碍手,算了。那天晚上,老爷子还搬着小马扎过去,给两方砚的花枝补了两刀,说原来的刀太浅,没精神,撑不起梅花的劲。 我走那天,荣叔送我一方一寸大的小砚,刻了半朵兰草在侧边,刀痕深浅错落,我带回北京,每次磨墨开笔,指尖都会碰到那道刻兰叶的刀痕,细细的,带点端石特有的凉,还有当年落刀时,留在上面的人气。 窗外的风刮过书桌,我好像还能闻到黄岗巷里,混着西江潮气的石粉味,咸咸的,落在皮肤上,活的。 —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肇庆黄岗四代传人的端砚雕刻手艺为核心,聚焦手工刻砚的刀痕质感,记录当代手艺人在传统规则与市场需求之间的真实选择,呈现手艺的人间温度。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肇庆黄岗巷里的端砚雕刻刀痕
文章链接:https://lfdjt.com/info_46_1495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