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里翻出来的半块胚
守着这些面具的是表舅的邻居，祝正发，今年六十二，脸上的皱纹跟刻刀划出来似的。他说这堆东西，差点就没了。他爷爷那辈是稳坪当地有名的傩戏师傅，解放前唱傩，方圆几十里都请。五几年破四旧，说傩是封建迷信，要烧面具，他爷爷趁夜里没人，把整箱面具扛去后山樟树林，挖了个坑埋进去，还在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那坑就在祖坟边上，每年上坟都偷偷添一抔土，不敢跟外人说。
直到八十年代初，政策松了，他爷爷已经走了，他爹带着他挖出来，樟木防虫，大部分都完好，就是最上面放着的开山神的半块脸胚，被地鼠啃了一块，边角烂得不成样。他爹就着剩下的轮廓补了三个月，才补出现在挂在正中间那一块。你凑近看，补的地方木纹跟原来的不一样，颜色浅半度，不仔细瞧看不出来。那半块补过的胚，就是现在这一屋子傩面具的根。
刻眼窝的时候要留三分神
说实话，我原来以为刻傩面具跟雕个木雕摆件没差，直到看祝师傅拿刻刀比划。他说，傩面具最难的不是开脸，是挖眼窝。一般木雕要把眼珠子刻得圆溜溜亮堂堂，傩面具不行。挖眼窝要比你看着的深度再多挖半分，眼珠子只刻个轮廓，边缘要留着细碎的刀毛，不能磨平。我伸手摸过那开山神的眼窝，指尖能卡进去，刀毛蹭得指腹发痒，对着堂屋的光看过去，那眼珠子黑沉沉的，不管你站在哪个方向，都像盯着你看。祝师傅说，这叫留三分神，跳傩的时候，师傅戴上面具，神就附上来了，那三分神就是神留的口气。
香樟木要放三年才能用。要阴干，不能晒，一晒就裂，裂了就不能做面具了——神待在裂了的木头里，待不住。我摸过放在墙角堆着的干木料，樟木的香味不冲，是沉进去的香，像晒了十几年的老陈皮，闻着踏实。他手上的刻刀，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刀把磨得发亮，包浆比面具还润，他说这刀刻了快一百年，刻过几百张脸，刀本身就带着人气。
挂在墙上当装饰，也还跳
现在请去跳全本傩戏的，一年也就两三回，都是周边村里办大事，安神或者谢土，才会请。大部分时间，这些傩面具就安安静静挂在堂屋墙上，来玩的游客拍照，发朋友圈，没人说这是迷信，都说这是老东西，好看。
祝师傅也做小的，手掌大的傩面具挂件，几十块钱一个，卖给游客。说实话，他不怎么喜欢做小的，嫌小，留不下那三分神，但是做小的能卖钱，卖的钱能买好的香樟木料，刻大面具。原来一套全本傩戏要二十四张面具，他现在只刻出了十八张，剩下六张，木料早就阴干好了，放在房梁上挂着，就是迟迟下不了刀。我问为啥，他挠头，说原来记谱的老师傅走了，哪张脸对应哪个神，眉眼长啥样，哪块要红哪块要黑，记不全了，不敢瞎刻，错了，对不住神，也对不住祖宗。去年有个美院来的学生，说让他创新，刻点现代人喜欢的形象，说肯定卖得好，他笑着把人打发走了，转头跟我说，傩面具的脸，都是传了几百年的，哪能说改就改？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意外。上个月镇上的中学请他去开兴趣班，教孩子刻小面具，居然有二十多个孩子报名。他说，小孩子手笨，刻出来的脸歪歪扭扭，但是看着鲜活，比我刻的还有劲。
我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巴掌大的开山神小面具，不是机器做的，是他头一个兴趣班的孩子刻坏了，他修好了给我的。现在我挂在出租屋的门后，每次开门都能蹭到，樟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木头带着点门后的潮汽，还有之前刻它的孩子的手温，修它的祝师傅的刀痕。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觉得这一块木头，不是放在玻璃柜里的死东西，它还在喘气，还带着人的温度。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贵州德江当代傩面具传承人在坚守传统形制与适配当代生活之间的具体日常选择，呈现老技艺在当下的真实生存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