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银色薄片
我把那薄片捏起来擦干净,是个指甲盖大的芯片,银色的封装外壳磨得发乌,两边的引脚氧化得发黑,正面的丝印被蹭得只剩三个大写字母:PLL。 我当时六岁。 那时候奶奶还在南京的无线电厂做调试员,我每天放学都背着书包去她车间等她下班。车间里永远飘着焊锡的味道,示波器的绿光在暗沉沉的屋子里晃来晃去,奶奶戴个有线的监听耳机,坐在堆满旋钮的台子前面,眼睛盯着屏幕上跳来跳去的波形,有时候半小时都不动一下,突然就”啪”地拍一下桌子,说”锁上了”。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锁上,就趴在台子边凑过去看,本来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波形,突然就变成一条稳稳定住的亮线,连晃都不晃一下。奶奶每次看到我凑过来,就会把耳机摘下来塞我耳朵里,里面是远处电台传过来的评弹,字正腔圆,一点杂音都没有。她总跟我打比方,说这东西叫锁相环,也就是你们小孩记的PLL,作用就是把飘来飘去的信号拽住,就像你放学追着你爸的自行车,跑着跑着就跟他同速了,不超前也不落后,这就是锁上了,对吧?
1998年的寻呼机故障
1998年我爸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个汉显寻呼机。那东西在当时是真稀罕,他天天别在腰上,走路都把背挺得笔直,连去菜市场买菜都要故意把外套撩起来一点,生怕别人看不见他腰上那个黑盒子。 结果买了不到半年,他去苏北出差,寻呼机突然就哑了。 跑了三四个维修点,人家拆开来敲了半天,说主板烧了,要换得三百块。三百块。那时候我爸一个月工资才六百,三百块够我们家吃一个月的青菜萝卜了。他抱着寻呼机蹲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抱着回家找奶奶。 奶奶那时候已经退休两年了,阳台的小工作台上还摆着她从厂里带回来的小示波器,铺着橡胶绝缘垫,电烙铁永远插在插座上,旁边堆着一摞卷边的《无线电》杂志。她把寻呼机拆开来,把引脚一根根接到示波器上,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不到五分钟,就抬头说,不是主板坏,是PLL失锁了。 我爸当时愣在旁边,说啥叫失锁? 奶奶没跟他解释,转身去那个蜂皇浆铁盒里摸了半天,摸出个跟坏的那个一模一样的PLL芯片,拿电烙铁焊上去,插电试了不到两分钟,寻呼机”嘀”的一声响,屏幕亮起来,上面跳着我妈发的消息:”几点回家吃饭。” 我爸当时嘴都合不上,说妈你这比维修点还厉害。奶奶就笑,拿擦镜布把那个旧芯片擦得干干净净,放回铁盒里,说这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坏,就是里面那个锁步的小零件飘了,换个新的就好。留着旧的,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手机里找不到的锁相环
前阵子跟做硬件的朋友吃饭,我聊起那个装在蜂皇浆铁盒里的PLL芯片,他笑得筷子都拿不稳,说现在这东西都是流片的时候直接刻在主板上的,几纳米的尺寸,跟几十亿个晶体管挤在一块,论斤卖都没人要,谁还当个宝贝收着。 说实话我当时没反驳。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东西确实好用。我现在用的手机薄得像片树叶,刷短视频的时候画面从来不会卡,连蓝牙耳机的时候从来不会断连,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声音清楚得像对方就在我对面。我从来不需要拧任何旋钮,也不需要蹲在示波器前面盯任何波形,所有的同步都是自动的,所有的信号都是稳的,几毫秒就能完成锁相,根本不需要人插手。 只是我再也没有那种,盯着乱跳的波形,等了半小时,突然”啪”地变成一条亮线的惊喜感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奶奶拍着桌子喊”锁上了”的样子,也再也没有偷拿焊锡丝捏小鸭子的机会了。 上周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我把那个蜂皇浆铁盒又放回了樟木箱的最上层,没带回来。风从窗户吹进来,翻了翻奶奶当年的工作笔记,最后一页夹着个小小的铜片,是当年拆旧PLL芯片的时候掉下来的引脚,上面用铅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锁”字。 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的广场舞音乐飘上来,信号稳得很,一点杂音都没有。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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