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哈尔滨冰灯游园会:那张老照片右下角,缺了一块

一月上旬的哈尔滨,早上八点,太阳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亮,不发热。我站在兆麟公园西门外,看一个穿军大衣的工人用铁锹把台阶上的雪往两边推,推出一道齐整的白边。空气里有煤油味,还有一点铁锈味——是水泵在抽水,管子冻得发硬,一碰就响。门楣上挂着横幅,红底黄边,写着“黑龙江哈尔滨冰灯游园会”。字的下缘有一小块褪色,像是去年的横幅熨平了接着用。我拍了张照,手指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湿印。

我是干档案修复的,南京人。来这儿,是为了看一叠纸——1963年那届冰灯游园会的图纸、照片和几份油印简报。它们现在锁在道里区一间恒温库里,和一个柜子的民国地契挤在一起。零下二十几度的城市,纸张反而脆,一翻就掉渣。我们那儿的纸是长霉,这儿的纸是干裂。同一门手艺,两种死法。

那年正月十五,公园里第一次有了光

让我把时间往回拨。1963年,哈尔滨。那年冬天冷到什么程度,档案里没细说,只记了一句“江面冰层厚度逾六十厘米”。比冷更要命的是静。正月里街上没灯,孩子提着纸灯笼,也没什么可看的。冰灯在东北民间本来不稀奇——把水倒进桶里冻成一个壳,中间掏空,插一根蜡烛,就是灯。土,便宜,一晚上化成一滩水,第二天重新冻。

那年,时任市委第一书记任仲夷拍了板:正月十五,兆麟公园,办冰灯游园会。他把民间的桶灯搬进公园,变成冰的墙、冰的塔、冰的廊。这个决定后来的分量,当年没人掂量得出来。

然后是断裂。游园会断过。断得还不止一次。档案里的年份排下来是跳的,中间空出好几格,空的地方连说明都没有,只有装订线在纸上留下的锈点,一个一个,褐色的小窟窿。所以门口横幅上那个届数,我拍了照,回来跟档案里的年份一对,对不上。差得不算离谱,但就是差。

1963年哈尔滨兆麟公园首届冰灯游园会老照片
1963年哈尔滨兆麟公园首届冰灯游园会老照片

零下二十七度,一壶水就是胶水

我看过最清楚的一份东西,是一位姓张的师傅的手稿。化名,就叫张广禄吧。铅笔画的,一张冰塔立面图,纸角卷着,被老鼠啃过,缺的那一块正好是塔尖。他在旁边写了五个字:三百二十八块。一座三米高的冰塔,用三百二十八块冰。每块冰,一米长,半米宽,三十厘米厚,从松花江里切出来。

采冰是另一行。十二月中下旬,江封了,冰层够厚了,人才敢上去。冰镩凿开一个口子,电锯下去,切方块,再拖走。拖冰的人穿胶底鞋,鞋底缠麻绳,为的是不打滑——我试过一次,脚刚踩上去就出溜了半米,屁股着地,冰面硬得像水泥。采冰的老于是这么说的:“嘎嘎冷,那不是形容词,那是声音。”你把冰拖上江岸,冰跟冰蹭,就是那个声。

砌冰不用钉子,不用水泥。用水。这是冰建筑最不讲道理、也最让人上头的地方。零下二十七度,一壶水浇在两块冰的缝上,水来不及淌下去就冻住了,“咔”的一下,脆的,像掰断一块糖。水温得拿捏。太冷的水,缝里冻不透,留一道白线;太热的水,冰面会烫出一层雾,在太阳底下像油。张师傅说,他们那儿管这道工序叫浇水冻缝。手一次一次摸过冰砖的糙面,摸到什么样算好?摸到发涩,不粘手。这是手感,写不进图纸。

松花江采冰人用电锯切割冰砖纪实照片
松花江采冰人用电锯切割冰砖纪实照片

亮灯那一刻更像点穴。下午四点半,天是铁蓝色的,硬。五点整,东门先亮,一盏一盏往里走,走到哪儿,亮到哪儿。蜡烛时代的光是橘红的,火苗被冰壁裹住,抖;冰是透的,光在里面转两个弯,出来就变毛了。后来换灯泡,220伏,40瓦,串成一串,光硬了、白了,冰里的气泡一颗一颗看得清,像被冻住的雨。

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有偏见。我偏爱蜡烛那一段。你站在冰墙前面,光是从冰里头往外渗的,不是从外面打上去的。那种光是活的,会呼吸。灯泡不呼吸,灯泡只是在工作。

电锯响了,蜡烛灭了

现在公园里是另一套算法。LED灯带。一卷一卷,红绿蓝紫,颜色能换,能跑,能跟着音乐跳。数控设备切冰,一天干的活儿顶过去一个组半个月。我跟着一位做冰建的年轻人走了一圈,他叫小石,三十岁,手套是网购的,防水,不冻手。他跟我说,现在难的不是雕,是供电和防水,接头埋不好,一场雪下来,一半不亮。

老师傅的纠结不在机器上。张师傅七十四了,手上有几块冻疮留下的硬皮,摸上去像砂纸。他说他不反对灯带,灯带亮得匀,人爱看。他反对的是“糊成一团”,一块冰上糊三种颜色,“那叫灯,不叫冰灯”。

最难的是人。学会浇水冻缝要几年,学徒的时候一个月三千块,站在零下三十度里。小石说,他那一批二十个人,现在还在干这行的,剩两个。

哈尔滨兆麟公园冰灯游园会夜晚游客拍照场景
哈尔滨兆麟公园冰灯游园会夜晚游客拍照场景

然后是意外。2023年冬天,哈尔滨忽然被人潮淹没,南方来的游客裹着租来的军大衣,把兆麟公园又填满了。我在门口看见一队广东口音的游客举着手机排队,一个女孩大声说“好靓啊”。张师傅那天也在。他没说话,就站在自己三十年前砌过的那段冰墙前面,看了十来分钟。后来他跟我说了一句,“人多,好。”就三个字。

暖冬是另一桩麻烦。有一年元旦前后下了一场雨,冰灯塌了一片,塔基化出一条沟,师傅们连夜补,用新冰砖把口子堵上,浇了三遍水才冻住。新旧两块冰的颜色不一样,碱霜也不同,白天看,那块补丁像皮肤上的一块疤。

我手上还剩一点煤油味

我手上还剩一点煤油味
我手上还剩一点煤油味

回南京是三月。梅雨来了,我在修复台上摊开那批照片。1963年那一叠,银盐相纸,边角发黄,有一张右下角缺了一块,缺口的形状像一片叶子。还有一张的水渍是自上往下淌的,淌到一半停住,把一排人的脸糊掉了。简报上有人用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字:“此处灯组倒,重做。”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笔画很重,写到最后一个“做”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该不该修水渍,我们这一行是有争论的。修了,照片干净;不修,那道水印还在告诉你,它被淋过。我这次没修。缺角也没补。

手上还剩下一点味道,是棉手套那种冻味,铁的,干的,微微发甜。有时候我闭上眼,还能听见那个声音——两块冰碰在一起,“咔”。清脆的,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那行批注是谁写的,我到现在也没查出来。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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