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湄洲岛,听见一千年的潮声——福建莆田湄洲妈祖祭典侧记

从轮渡的甲板上望过去,湄洲岛像一枚青灰色的螺钿,嵌在灰蓝色的台湾海峡里。风是咸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咸,是沉甸甸的,带着腥味和潮气,裹着柴油机的声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灌。我旁边站着个穿碎花衣裳的阿婆,手里攥着一袋子香烛,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拖得很长,像海浪一遍遍地洗着沙滩。

这是三月。农历三月。

妈祖诞辰就在这几天。整座岛都醒了。

祖庙的石阶与香火味

从码头到祖庙,要爬一段不短的石阶。三百多级。我没数过,但爬到最后腿肚子发酸的时候,感觉这个数字差不多。石阶被磨得发亮,尤其是中间那一条,凹下去浅浅的一道槽。一千年来,多少人踩过?渔民、商人、水手、逃难的人、还愿的人……他们的脚步把石头都磨软了。

空气里全是烟。不是一根香的那种烟,是成百上千根香同时燃烧的味道,浓稠得像一锅煮沸的汤。眼睛会被熏出泪来。但没人躲。跪拜的人一排排地跪着,蒲团旧得看不出颜色,旁边的功德箱塞满了零钱和纸币,有些是外币,美元、日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欧元。我瞥了一眼,甚至有越南盾。面值不小,但换算下来,不过人民币几块钱。

湄洲妈祖祖庙石阶朝圣人群
湄洲妈祖祖庙石阶朝圣人群

祖庙正殿里,妈祖像端坐着。金身。面容很安静,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低垂,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跪在她面前的每一个人。有个细节让我愣了很久——她头上戴的冕旒,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脸。那是宋代皇后的规制。一个渔家女,最后被历代皇帝敕封为“天上圣母”“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封号长得一口气念不完。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琢磨。站在殿外,看着那些被烟熏黑的斗拱和梁柱,你会觉得,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被一层一层地熏上去的。

祭典上的钟鼓与脚步声

祭典是在清晨开始的。天还没完全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鼓声先响。咚。咚。咚。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足够让呼吸缓过来的时间。然后钟声加入进来,铜的,沉甸甸的,震得胸腔发麻。

仪仗队从祖庙正门出发。穿的是仿古的服饰,深蓝色底,绣着金色的纹样。执事、司礼、舞生……各司其职。舞生的动作很慢,每个转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完成。那种慢,一开始我觉得是刻意的。后来发现不是。那种慢是一种庄重。就像潮水涨上来的时候,也是一寸一寸地漫,不会一下子吞掉整片沙滩。

有个小男孩骑在他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看得眼睛发直。他忽然指着队伍里一个举着灯笼的人喊:“爸爸,那个人好高啊!”周围几个人笑了。他父亲也笑了,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湄洲妈祖祭典仪仗队巡游
湄洲妈祖祭典仪仗队巡游

我注意到一个老妇人。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到前面去。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面已经坨了。她说是给妈祖的。“每年都来。我阿嬷带我来,我带我女儿来,现在我女儿带她的孩子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盯着仪仗队远去的方向。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我低头看见她的手——关节粗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全是细细的纹路。那双合十的手,在微微发抖。

旁边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台湾进香团团长告诉我,他们来了二十多人,从台中坐飞机到厦门,再转车过来。“我们那边的妈祖庙,香火就是从这边分过去的。”他说话的腔调软软的,尾音往上扬。他说,每年三月,台湾各地的妈祖庙都会派人回湄洲“谒祖”。这个传统中断过,又接上了。根这个东西,看不见,但扯不断。

渔村、船模与一个手艺人

离祖庙大概两公里,有个叫东蔡的村子。石厝。灰白色的石头垒起来的墙,屋顶压着一排排的石头——妈祖的故乡人,连房子都要用石头镇住,怕风。村里没什么年轻人了。青壮年要么出海,要么去了外地打工。巷子里只有几只鸡,懒洋洋地刨着土。

我找到了一位做船模的老人。姓陈。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手指很稳。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堆薄木片和细麻绳。做得最多的是“福船”——那种尖底、高舷、两头翘起的帆船。妈祖当年护航的,就是这样子的船。

“现在没人做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里有沙子。“要三天才能做一条。卖不了几个钱。我儿子在厦门做装修。他说这个不值当。”

但是他还在做。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家里的妈祖像上三炷香,然后坐到这张凳子上,一刀一刀地削。削下来的木屑很薄,半透明的,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我问他为什么还在做。他没抬头。停了一会儿,说:“不做,手会痒。”

我笑了。他也笑了。那个笑很短促,露了一颗金牙,然后马上就收回去了。他拿起一条半成品的船身,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检查什么只有他知道的东西。窗外传来海风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跟鼓声似的。

当传统遇到当下

祭典那几天,岛上到处都是人。民宿全满了。有从台湾来的进香团,穿着统一的马甲,扛着神轿。有从东南亚来的华侨,头发已经白了,但跪拜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利索。还有大量的游客——举着自拍杆,戴着遮阳帽,在祖庙前面比剪刀手。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这种“参与”,到底算什么?是尊重,还是消费?是传承,还是表演?说实话,我一开始有点别扭。看到一个姑娘举着手机在香炉前直播,嘴里喊着“家人们点点关注”,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祭典就只能有一种表情呢?一千年前那些渔民跪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未必全是虔诚——可能也掺杂着恐惧、算计、侥幸。人的心思从来都是复杂的。

我想起祭典上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男孩。他大概什么也不懂。但他记住了一个画面——很慢的舞、很响的鼓、很香的烟。这些东西会在他身体里留下一个模子。等很多年,当他自己面对大海、面对风浪、面对生活中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的时候,这个模子或许会浮上来,给他一个可以跪下去的方向。

文化的传递从来不是靠说教完成的,它靠的是重复的在场,靠的是身体记忆,靠的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听、闻、走。你问那个阿婆为什么每年都来端一碗面?她可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她的身体知道。

傍晚的时候我又回到了祖庙前面的广场。天开始暗了。海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远处的一线白。香火还在烧。火光照在那些石柱上,把雕的花纹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年轻的女孩跪在蒲团上,很瘦,扎着马尾,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但没有声音。她旁边放着一个旅行箱,拉杆还伸着。我没有走过去打扰她。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在妈祖像的注视下,在缭绕的香烟里,渐渐平静下来。

那一刻我觉得,祭典真正的样子,不在那些仪仗和钟鼓里。它在这些细微的、不为人知的瞬间里——一个阿婆的面碗,一个老人的刻刀,一个女孩沉默的哭泣。它们和一千年前相比,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海水还是咸的。风还是带着腥味。人还是在面对浩瀚和未知的时候,想要找一个可以跪下去的地方。

妈祖祭典,说到底就是给这样的时刻准备的一个容器。一个很旧很旧的容器。但还很好用。它装得下最古老的祈愿,也装得下最当下的焦虑。它不需要你懂什么,只需要你来。来了,站一会儿,或者跪一会儿,就行。

离开湄洲岛的时候,轮渡上很挤。我又看见了来时那个穿碎花衣裳的阿婆。她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她的白发,也吹着船上悬挂的那面平安旗。旗子哗啦啦地响。她好像醒了,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有些事,不问也知道。

海还是那片海。

现代游客在湄洲妈祖祖庙参观朝拜
现代游客在湄洲妈祖祖庙参观朝拜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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