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半瓶冻柠茶跨路牙子躲电车轨的积水,鞋底碾过被太阳晒软的柏油路,连带着刚才买鱼蛋的竹签子都要弯成个圈。
肩膀突然被硬邦邦的东西怼了一下。
是竹竿。
凉的,带着点薰衣草洗衣粉的味,挂着的中学校服还在滴水,啪嗒落在我白鞋的鞋尖上,洇出半圈深色的印子。我抬头往上看,唐楼的窗台挤得密不透风,一根接一根的竹竿往街面伸,像摊开的晾衣杆森林。

北河街公屋楼下的重量账
我顺着竹竿的方向抬头,三楼的窗台上站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正扶着杆头拧衣服。见我盯着看,她挥了挥手,把竹竿抽了半节下来,递到我面前:”掂掂?”
我伸手接,第一下没拿稳,差点砸到脚。
沉。
阿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杆两米八,挂了六件衫两床毛巾被,算下来快12斤。空杆才1斤6两,现在的合成杆,轻是轻,挂多了被子要弯。”
她的手捏着竹竿的位置,磨得发亮,是几十年蹭出来的包浆。我问她这杆用了多久,她掰着手指头数,说搬来这公屋的时候就买了,快38年,换了三次挂衣服的钩子,杆身还没坏。
旁边的公屋墙根下放着个铝饭盒,装着她刚买的鱼蛋,竹签子串了四颗,油星子还在晃。穿蓝白校服的小弟弟背着书包跑过去,蹭了一下我的裤脚,说刚才那滴水的校服是他的。
风一吹,竹竿晃了晃,挂着的白衬衫蹭过窗沿的铁栏杆,发出沙沙的响。阿婆说以前刮台风,全楼的人都要出来收杆,那时候的老竹竿是大埔山里砍的,空杆就3斤多,挂三床棉被能到20斤,两个人抬着都费劲。
桂林街茶餐厅的闲聊边角
从北河街往桂林街走,七分钟的路,别走主路,绕后面的巷弄,能闻到晒的咸鱼干的咸腥味,混着楼下粥铺的皮蛋瘦肉香。
我推开门进茶餐厅的时候,冰粒在杯里撞得叮当作响。留寸头的阿叔把冻奶茶往桌上一放,奶泡厚得像一层结了霜的玻璃。我问他有没有见过掉下来的竹竿,他抬头指了指门口的遮阳伞。

伞面凹了个碗大的坑,漆都掉了一块。
“去年台风天,三楼的住户挂了三床羽绒被,杆没绑紧,掉下来就砸成这样。”阿叔拿抹布擦着桌子,”算下来那杆得有30斤,连人带被差点掉下来,还好那时候街面没人。”
我喝了一口冻奶茶,苦得我皱眉头,阿叔递过来半包炼乳,说本地人的喝法是加半包,别全倒。他说之前有游客好奇,伸手扯了一下伸出来的竹竿,把人家晒的真丝睡袍扯到了地上,赔了小一千才了事。
别正午走唐楼底下,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晒衣服,竹竿伸得最靠外,万一掉个衣夹或者滴个洗衣水,砸到了没人给你赔。
鸭寮街旧摊的老竹竿标本
喝完奶茶晃到鸭寮街,太阳已经斜了,照在旧物摊的钟表上,滴答滴答的响。摆地摊的阿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磨得发亮的竹竿头,都是用了几十年砍下来的残段。
我蹲下来掂了掂其中一根,沉得很。
“这是老毛竹,长了六年才砍的,壁厚,空杆就2斤8两。”阿公的手上戴了个裂了表带的电子表,是他儿子十年前给的,”早年间一根整杆卖的钱,够买三碗鱼蛋粉,现在没人用了,都是买那种轻的合成杆,挂不了两斤东西就弯。”
他拿起那根竹竿头,对着太阳照,杆身上有一道一道的磨痕,是几十年挂衣服蹭出来的。我问他有没有人买这些旧杆头,他说都是老住户来买,回去挂个锅铲或者晾个袜子,用着顺手。
旁边的摊主在卖旧的香港地图,纸都黄了,我翻了翻,上面标着的大埔竹林,现在已经变成了住宅区。
风从街面吹过来,带着电车的嗡嗡声,我抬头看,那些伸出来的竹竿还在晃,挂着的衣服有花的有白的,有校服有工作服。没人给这些竹竿标过重量,也没人会特意来算它能扛多少斤东西。
我攥着空的冻柠茶瓶子往地铁站走,鞋尖还留着刚才的水渍。
刚才掂过的那根12斤的重量,好像还压在我手心里。
没人会把竹竿的重量写进旅游手册,也没人会为了这个特意跑一趟深水埗。但你要是下次来,别只顾着拍唐楼的彩色墙面,抬头看看那些伸出来的杆子——它压着的不是衣服,是一家一户每天要过的日子。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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