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你见过吗?

我后颈的汗砸在夯土墙上,洇出半块巴掌大的湿痕。

衬衫早就贴在背上,风一吹,凉得打颤。

旁边蹲的老汉穿藏蓝布藏袍,手里转着磨得掉漆的经筒,斜眼瞅我半天,递过来半块用报纸包着的奶渣饼。“外地来的?这才九点,你汗就把衬衫浸透了?”

我咬了一口奶渣,酸得腮帮子发紧,没好意思吐。我是头天下午从西宁坐大巴来的,当时约三个半小时车程,车票以现场为准,别坐客运站门口拉客的黑车——上次我朋友坐黑车,被拉到邻村一个收门票的“私人六月会”,连插钎的影子都没见着,白花了八十块。

同仁四合吉村六月会插钎前聚集的村民
同仁四合吉村六月会插钎前聚集的村民

汗砸在夯土墙上的那三秒

我蹲在墙根擦眼睛,汗流进眼窝,涩得我直流泪,旁边的人还以为我被法号震哭了。

这地方是四合吉村晒场,六月会的主场地之一,不收门票,进门没人查票,也没人拦着你挤到最前面。就是太阳毒,六月的青海,海拔两千多,紫外线扎得人脸疼,我之前跑现场跑了十二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太阳——明明风凉,晒在皮肤上却像有人拿小针在扎。

老汉叫啥我没问,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这晒场插过钎,那时候没有遮阳棚,全村的人挤在太阳底下,晒得人脱层皮,汗顺着脊梁骨流到裤腰里,连个擦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好咯。”他抬抬下巴,指了指晒场西北角的大铝锅,“那是免费的绿豆汤,自己拿碗盛,别买路边的冰汽水,当时约五块钱一瓶的货,路边卖十五,坑得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铝锅旁边摆了一摞粗瓷碗,几个穿红袈裟的小和尚在盛汤,汗把他们的僧帽檐都浸湿了。

顺着晒场往南走两百米,就是四合吉村插钎台,用半人高的柏树枝围起来的,旁边摆了一摞青石板,是给准备插钎的汉子坐的。

插钎的汉子,连汗都不敢随便擦

我挤到插钎台旁边的时候,那个准备插钎的小伙子正坐在青石板上,赤裸着上身,胳膊上有晒出来的白印子,是之前穿跨栏背心晒的。

他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脚边的柏树枝上,浸出小小的湿痕。旁边的阿婆递给他白毛巾,他摇了摇头,没接。

我凑过去问旁边的人,为啥不擦汗?

穿藏袍的大叔说,插钎之前擦汗,就是把自己的福气擦走了,要等插完了,走完一圈神路,才能擦。

法号突然响了。

嗡的一声,震得我后槽牙都麻。

同仁六月会插钎仪式上赤裸上身的藏族青年
同仁六月会插钎仪式上赤裸上身的藏族青年

我看见小伙子的腿在抖,不是怕,是晒的,站了快一个小时了,太阳直晒在背上,我站在旁边都觉得烫,他连动都不敢动。

旁边的人开始念词,我听不懂,但是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法号的声浪,吹得我耳朵发懵。

我后来挤得太靠前,差点被柏树枝绊倒,赶紧退出来,顺着村道往西边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就撞见了年都乎村煨桑炉,黑灰色的,上面堆着柏树枝,烟飘得老高,裹着风往我脸上吹,呛得我直咳嗽。

汗湿的衬衫,别随便搭在煨桑炉边

汗湿的衬衫,别随便搭在煨桑炉边
汗湿的衬衫,别随便搭在煨桑炉边

我当时热得不行,把汗湿的衬衫脱下来,想搭在煨桑炉边的木栏杆上烘一烘,刚伸出去手,就被旁边的阿婆拍了一下手背。

“哎哎哎,这是敬神的地方,汗气冲了,不好。”

她的手很糙,拍得我手背疼。我赶紧把衬衫收回来,搭在胳膊上,尴尬得不知道说啥。阿婆又笑了,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奶渣饼塞给我,露出两颗镶金的牙。

我咬了一口,还是酸,比刚才老汉给的还酸。

煨桑炉旁边有个卖青稞饼的摊子,当时约五块钱一张,刚烤出来的,脆得掉渣,我买了一张,就着绿豆汤吃,汗又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青稞饼上,我扒拉扒拉就吃了,没觉得脏。

村头的旱厕要自己带纸,门口没有卖的,我那天带了半包抽纸,刚好用完。如果要等插钎的整个流程,得带个遮阳帽,我忘带了,现在胳膊上的晒痕还没消,穿短袖的时候黑白分明,像戴了个袖套。

我后来回到四合吉村晒场的时候,小伙子已经插完钎了,肩膀上插着两个细细的铜钎,下面挂着小铜环,他正绕着晒场走,汗顺着肩膀流下来,经过铜钎的时候,挂了个小小的水珠,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旁边的人在鼓掌,没人喊口号,也没人举着手机挤到最前面拍——哦不对,有几个举着手机的,被旁边的老汉瞪了一眼,赶紧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那天没等到仪式结束就走了,因为中暑犯恶心,提前回了县城的宾馆。

我后来回到西宁,衬衫上的汗渍干了,留下一圈白印子,我到现在都没洗。

下次再去,我得带个够大的遮阳帽。不然汗流进眼睛,连那个插钎的小伙子长啥样,都记不太清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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