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乌米树叶染黑,是哪片叶子的事?

刚跨进肇兴侗寨的青石板路没走三步,我就停了脚。

风里飘着一股涩味。混着刚抽穗的稻田香,还有点煮过树叶的土腥气。不是油漆,不是染布的靛蓝,是那种带着活气的黑,顺着风往鼻子里钻。

转头就看到石阶上蹲着个穿靛蓝布衫的阿婆,手伸进半人高的塑料桶里搓叶子,指节上结着一层洗不掉的黑印,像长在皮肤上的老年斑。

寨门石阶上的”黑汁账”

凑过去看,桶里泡的是刚采的乌饭树叶,绿得发沉,叶边还沾着没干的露水珠。阿婆姓吴,听见我凑过来,抬眼瞥了一下,手没停,指节压着叶团在桶壁上反复蹭,蹭出浓黑的汁顺着叶缝往下滴,在桶底积了薄薄一层。

我问她这叶子是哪采的。她抬手指了指寨后面的青山,说就是后坡上长的野树,不能等太阳出来采,带露的叶子胶质才厚,晒蔫的叶子搓出来的汁发灰,染出来的米没光泽,煮出来也没那股清香气。

旁边过的背竹篓的阿公接话,说以前他们小时候,清明前要挎着竹篓满山跑,半上午能采满满一篓,换阿婆两个蒸好的乌米团,甜丝丝的,能当一下午的零嘴。

肇兴侗寨寨门石阶上阿婆手工搓乌饭树叶的场景
肇兴侗寨寨门石阶上阿婆手工搓乌饭树叶的场景

离我们蹲的石阶不到二十米,就是肇兴的礼团鼓楼。攒尖的顶子翘着,檐下挂的铜铃被风吹得晃,叮铃一声,软乎乎的,没什么游客注意。我问阿婆搓完叶子要去哪,她说回家泡米,我跟着她往寨子里走,石板缝里的青苔蹭得我帆布鞋帮发绿,风凉。

吊脚楼廊下的”染米规矩”

阿婆的家在仁团鼓楼旁边的吊脚楼,木廊子晒着一排红辣椒,被太阳晒得皱巴巴的。她把搓好的黑汁往木盆里倒,用老伴编的棕皮滤网滤,网眼粗,滤出来的汁还飘着点细叶渣,她也不挑,直接把淘好的香禾糯倒进去。

我伸手搅了一下,米是象牙白的,泡在黑汁里,不到十分钟,表层就开始发灰,慢慢转成深褐,最后变成油亮的黑。她说要泡够四个小时,期间要搅三次,不然上下颜色不匀,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白,端出去给人看了笑话。

肇兴侗寨吊脚楼廊下棕皮滤网过滤乌饭叶黑汁的场景
肇兴侗寨吊脚楼廊下棕皮滤网过滤乌饭叶黑汁的场景

我上次来是国庆,寨子里人挤人,路边的餐馆都摆着蒸好的乌米,拌了白糖芝麻,卖得贵,味还不对。这次来错峰,是本地跑线的司机提醒的,说每年清明到谷雨这半个月,寨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染乌米,不用特意找,走在哪都能碰到。交通也简单,从从江高铁站出来,坐那种当地跑线的面包车,当时约10块钱一个人,二十分钟就到寨门口,别信门口拉客的人说能绕路逃票,现在寨门都有闸机,进寨刷身份证,买基础进寨票就行,那种带篝火演出的套票没必要买,晚上的演出都是给游客演的,不如坐在鼓楼边听本地人聊天。

仁团鼓楼就在吊脚楼斜对面,大青石台阶上坐了几个穿侗布小褂的娃娃,蹲在地上玩弹珠,弹珠滚到石板缝里,就撅着屁股掏,也不怕裤子沾灰。

火塘边的”老味道偏差”

泡到下午两点,阿婆把米捞出来,沥掉多余的黑汁,装在竹甑子里,端到义团鼓楼旁边的公共火塘上蒸。火塘里的柴是干的松枝,烧起来噼啪响,烟顺着房檐飘出去,混着蒸米的香气,飘得满巷子都是。

旁边凑过来的阿公叼着旱烟,说现在的年轻人做乌米,都图快,把叶子往搅拌机里一打,十秒钟就出汁,看着浓,其实没有手工搓出来的胶质,染出来的米是死黑,不是那种透亮的油黑,蒸出来吃着也没那股草木的清味,像兑了酱油的糯米。

我上次就是在寨口的餐馆吃的那种,当时约15块一份,甜得发腻,吃着像加了色素的糯米饭,当时还以为乌米本来就是那个味,现在才知道是不对的。阿婆掀甑子盖的时候,白汽轰的一下涌出来,我被熏得睁不开眼,等汽散了,就看到甑子里的乌米,亮得像浸了油的黑珠子,抓一颗捏开,里面也是透的黑,不是外面染了一层皮的那种。阿婆抓了一团给我,没放糖,就是本来的味道,带点淡淡的草木香,糯得粘牙。

义团鼓楼的火塘边,墙上挂着历年寨老议事的照片,木柱子上被烟熏得黑亮,和乌米的颜色差不多。

我临走的时候,把手里的乌米团吃完,指腹上沾的黑汁印子,在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三次,还是留着淡褐色的印子。小卖部的老板递过来一瓶冰可乐,盯着我的手笑,说你这是蹭了阿婆的黑汁吧?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风从寨口吹过来,带着后坡的树叶味,指腹上的印子摸上去糙糙的。以前总听人说什么老手艺要保护,要传承,要让更多人知道,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就是阿婆蹲在石阶上搓半小时叶子的劲,就是米泡在黑汁里等四个小时的耐心,就是火塘上蒸米时飘出来的那股香。你要是急,用机器打,快是快了,那点印子,是蹭不上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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