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讲堂
我蹲在阅马场旁的人行道边，指尖蹭过刚被挖开的土坑边缘。一半是硌手的灰水泥碎渣，一半是松散的褐黄色潮土。
穿藏青中山装的老头拎着掉漆搪瓷缸，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又来摸土啊？”
跑了12年现场，见过太多工地挖出来的老东西，我一眼就瞅出这土不对。上层的碎渣里混着断的钢筋头、皱巴巴的烟盒纸，下层的土捏在手里松散，带着点腐殖质的潮味，连个塑料片都找不到。
墙根下的两种碎渣
老头姓王，说自己是当年参与黄鹤楼重建的老施工员，现在退休了没事就绕着楼走两圈。他说这围挡里是管线改造，挖了快俩礼拜了，每次挖出来的土他都要扒拉两下。
从阅马场C口出来顺着梧桐道晃，走了快十分钟才撞见这圈围挡。深秋的太阳斜斜砸下来，梧桐叶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风里飘着半条街外的糖炒栗子香。蹲久了腿麻，我换了个姿势，指尖蹭到一块硬邦邦的灰块，是当年建楼剩下的水泥渣——王师傅说，当年供楼体的水泥是华新专门拉来的，拉货的卡车过这坡的时候撒了半袋，混在后来的回填土里，现在挖出来，跟下面压了千年的唐代土挨在一块，交界线齐得像用尺子画的。
我盯着那层线看了半天。30公分以上是灰的，30公分以下是褐的。没有过渡。
王师傅嘿嘿笑，掏出来个皱巴巴的手帕包，打开是半块带莲花纹的瓦当，边缘还沾着点浅灰的水泥印子。”当年挖地基挖出来的，那个年轻小工要把这层土全拉去填路基，老工程师拦着不让，说这是唐代的文化层，得在上面垫30公分的分层水泥垫层，既不破坏下面的土，又能托住楼的重量。”
墙根视角比楼上好
我上次来黄鹤楼是七年前，挤在人堆里爬到楼顶，看长江的视线全被前面的游客挡住，风刮得人脸疼。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买过门票。
说真的，挤在楼上跟人抢机位拍打卡照，哪有蹲在墙根跟老头蹭茶喝舒服，对吧。王师傅的搪瓷缸里泡的是炒青，烫得我指尖发麻，缸子侧面印的字掉了一半，能认出”1984年黄鹤楼建设纪念”几个字。他说当年垫这层水泥的时候，工地上的人都偷偷捡瓦当，有人攒了半蛇皮袋，后来被文物部门收走了，他就留了这半块，粘了水泥的，没舍得交。
上次有个游客凑过来问，说网上卖的那种”黄鹤楼纪念水泥块”值不值得买，我劝他算了。你在这墙根蹲五分钟，随便捡一块碎水泥渣，比那文创货真多了——这可是跟楼同岁的料子，压了四十年，下面就是唐代的老土。别花那冤枉钱。
蹲到快中午，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王师傅拎着搪瓷缸要回家吃饭，我顺着围挡往上坡走，没走几步就闻见糊汤粉的胡椒味。
坡上的粉摊
卖糊汤粉的张姐在这坡上支摊子快二十年了，说话带黄陂腔，看见我就招手，”要不要加胡椒？”
摊子支在当年老黄鹤楼的坡基上，她脚边的步道裂了个缝，缝里混着水泥碎块和褐黄色的土。张姐说这坡啊，下雨的时候冲出来过不少碎陶片，她捡着好看的，就摆在调料罐旁边当装饰，有个客人上次要花五十块买，她没给——这是她天天踩着的土长出来的东西，哪能卖。
点一碗糊汤粉，当时约十二块，加个面窝两块。胡椒辣得我鼻子尖冒汗，抬头就能看见黄鹤楼的飞檐翘角，不用挤在人堆里仰头看。张姐擦着桌子说，当年建楼的时候，她还在这坡上卖过绿豆汤，工人们干完活就蹲在路边喝，汗滴在碗里，凉丝丝的。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摊子的塑料布上。我夹起一筷子粉，突然想起王师傅给我看的那半块瓦当，边缘的水泥印子硬邦邦的，跟这坡上的水泥碎块一个质感。
临走的时候王师傅居然在坡下等我，把那半块瓦当塞我手里。”拿着玩，这上面一半是唐代的土，一半是建楼的水泥，跟这楼一样，哪有什么纯粹的老东西，都是一层压一层叠上来的。”
我攥着凉丝丝的瓦当往地铁站走，回头看那个土坑，挖出来的土层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灰的水泥层，褐的土层，中间的线还是齐得像尺子画的。风停了。
你说，再过一千年的人挖开这地方，会对着那层硬邦邦的水泥，猜这是哪个年代的东西？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