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坡头羊皮筏膻腥,哪来的?

脚刚沾到筏板,腥膻味直钻天灵盖。 不是那种菜市场杀羊摊飘过来的生肉腥,是晒了三四个月、浸过黄河泥沙、混着人身上汗渍和沙粒的陈味,冲得我下意识往后仰,差点栽进脚边的黄河水里。 说实话,我之前在别的地方坐过类似的漂流,根本没这么大味道。

蹲在筏板上的老头

掌筏的是个穿跨栏背心的老头,中卫本地的,姓王,晒得满脸的褶子里都嵌着细沙。见我揉鼻子,他叼着半根没点燃的旱烟笑,露出两颗被茶渍染黑的门牙。 “嫌味?”他手里的木桨往筏板上一顿,“这味没了,筏子就沉了。” 我是前一天从银川坐动车到中卫的,当时约一个半小时,出了站打个车走滨河路,三十多块钱,半小时就晃到沙坡头南区。进园的票当时约八十多,刚到门口就有举着牌子的导游凑过来,劝我买三百多的全套通票,说能玩沙漠、滑索、漂流,一步到位。我没理,别上来就被门口的导游忽悠买几百块的全套通票,单买了羊皮筏的漂流票,几十块,省下来的钱刚好在门口买了个刚烤好的沙葱饼,两块钱一个,咸香的,咬一口掉渣。
沙坡头黄河边羊皮筏子掌筏老人
沙坡头黄河边羊皮筏子掌筏老人
我蹲在筏板上,盯着脚边绑着的四个羊皮气囊——那股膻味就是从这玩意儿里飘出来的。气囊被晒得鼓胀,表面刷的桐油泛着暗黄的光,边缘还有之前补过的针脚,粗粗的棉线,像缝在旧衣服上的补丁。

别拆那层油布

我伸手想去摸那气囊,手腕“啪”的一声被老头拍开。劲不大,但是疼。真疼。 “别碰。”他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气囊,“蹭破点皮,我们俩今天就得漂到兰州去。” 他说这羊皮筏不是工厂里流水线做出来的。选的是本地滩羊,整只剥皮的时候不能破,连腿带尾巴整个褪下来,像个没开口的布口袋。之后灌上盐、香油,还有本地山上挖的一种白土,吹胀了挂在院子里晒,晒到皮硬邦邦的,再刷三层桐油,绑在木架子上,就是个能坐人的筏子。 “你们年轻人总嫌味大,拿消毒湿巾擦,拿空气喷雾喷。”老头撇撇嘴,别拿消毒湿巾反复擦气囊,那层皮上残留的羊脂是保护层,你把那层东西擦干净了,皮就裂,一裂就漏风。换一个气囊当时约两百多,最后这钱,还不是摊到你们买的票里? 风卷着腾格里沙漠的细沙打过来,我眯了眯眼。旁边坐的小姑娘已经把医用口罩拉到了眼睛上,举着手机拍远处的沙丘,拍一张就皱着鼻子往后缩一下。
沙坡头羊皮筏子绑着的羊皮气囊细节
沙坡头羊皮筏子绑着的羊皮气囊细节
浪头拍在气囊上,那股混着桐油和羊脂的膻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我刚才还觉得冲,现在闻久了,居然不反感了——就像小时候在外婆家,晒在屋檐下的皮袄,那种晒透了的、带着点烟火气的陈味。

漂到半路的闲扯

漂到河中央的时候,水速慢了。老头把木桨搭在腿上,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装着炒南瓜子,抓了一把递我。 我跑了十几年的西北线,见过的筏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见有人在漂流的河中央嗑瓜子的。 他说之前这羊皮筏不是给游客玩的。顺流从兰州往中卫运货,拉的是皮子、药材、晒干的枸杞,漂个三五天就到。到了地方,把木架子拆了扛着,气囊里的气放了,绑在背上,走陆路回去——逆流划根本划不动,费那劲干啥。 “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个。”他嗑了个瓜子,皮吐在黄河里,“晒一天掉一层皮,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如市区开民宿的小姑娘挣得多。我干了三十年,手上的茧子比这筏板的木纹还深。” 我问他啥时候来玩最好。他说七月底到八月中,上游放水,水速够,漂着顺。要是九月底来,水浅,筏子动不动就卡到河中央的沙堆上,得自己脱了鞋下去推,推一腿的黄泥,洗都洗不净。对了,别穿白鞋,沙粒钻进去,刷都刷不掉。我今天穿的卡其色徒步鞋,已经进了半掌的沙,倒了三次还没倒干净。 我摸了摸气囊的表面,粗糙得像老头的手掌,那股膻味已经不冲了,混着黄河水的土腥味,倒有点踏实。 漂到终点的时候,老头把筏子拖到岸上,从布包里摸出两个硬糖,塞给我一个。糖纸被太阳晒得发脆,剥开来是橘子味的,甜得齁人。 我站在岸边上,看着后面的游客蹲在筏子上皱着鼻子打电话,说这地方味道太大了,不值当。老头蹲在旁边,拿个硬刷子刷气囊上的泥沙,刷一下,那股膻味就飘一下。 我咬着糖,突然想,要是哪天真的把这股味消干净了,这筏子,还是不是之前那个漂了上千年的筏子?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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