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墓里爬出来的第一片漆光
扬州漆器的根,不在故宫的展柜里,在邗江胡场的汉墓封土下面。上世纪七十年代挖开胡场汉墓的时候,考古队员从墓主的棺椁边清出了几十件漆器——有彩绘的耳杯,有针刻纹的漆奁,边饰的云纹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要知道,那是两千年前的手工。和楚地出土的奔放漆画不一样,扬州汉墓的漆器总带着点克制的精致。楚地的漆敢把满幅的器身画满山鬼、瑞兽、奔马,扬州的汉代漆器,总在中心图案边留半幅空。就像现在人说的“留白”,原来两千年前的广陵工匠就玩得门清。
最磨人的几道手艺
扬州漆器最拿得出手的几样手艺,说出来都能把人吓退三步。首先是夹纻胎。不是直接在木头上刷漆,是先拿泥土捏出要做的器型模子,再把浸透了漆的夏布一层层糊在模子外面,糊个五六层,等漆干透了,把里面的泥模敲碎掏出来,整个器身轻得像空的,硬得能扛住摔。以前寺庙里的大型佛像,很多就是用夹纻工艺做的,抬着走都不沉。然后是点螺工艺。把夜光螺、珍珠贝、石决明这些带虹彩的贝壳,磨得比打印纸还薄,裁成比芝麻还小的碎点——小到梅花的瓣只有三四个螺片,小鸟的羽毛要靠十几片不同颜色的螺片拼出来,再一点点嵌在半干的漆层里。等漆完全干透了,拿细木炭反复磨,磨到螺片和漆层齐平,再上两三道透明的熟漆,抛到发亮。太阳一照,那些嵌在漆里的螺片会变颜色,从粉到蓝到金,像把碎星星封在了漆里。还有雕漆嵌玉。要在胎上刷上几十层甚至上百层漆,每刷一遍就等它阴干,直到漆层攒到半厘米厚,硬度刚好——早了漆软,刻刀下去会粘;晚了漆脆,刻刀下去会崩边。别觉得刷一百层漆容易,夏天天潮,刷一遍要等三天才能干;冬天天干,刷一遍要在阴房里焖五天,算下来光刷漆的工序,就要小半年。这时候师傅拿着刻刀,在漆层上雕出层次,再把和田玉、翡翠、玛瑙磨成的薄片,嵌在雕好的纹路里。
从厅堂到书桌的转身
早年间扬州漆器是摆在哪里的?是大户人家厅堂里一人高的百宝嵌屏风,是陪嫁压箱底的螺钿首饰盒,是供桌上摆的描金果盘。老扬州人嫁女儿,陪嫁里没有一对像样的漆器,街坊邻居都要嚼舌根,说这娘家太寒酸。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家里还摆一人高的大屏风啊?前几年老工坊的师傅们也犯愁,做出来的大屏风动辄几万块,占半面墙,普通工薪阶层谁买?守着老手艺等客人上门,等来等去,等得工坊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改呗。90后的传承人小周,把原来雕在大屏风上的园林图案,缩成硬币大小,刻在漆的吊坠上;把螺钿的碎料拼成长条,做书签;甚至把薄的漆层裁成合适的尺寸,粘在笔记本的封皮上。原来要卖几万块的大屏风,现在几百块就能买个掌心大的漆器小物件,年轻人逛东关街的时候,顺手就带一个走。说实话,前几年我还觉得非遗要变成玻璃柜里的死东西了,结果转头看人家工坊开的体验课——游客不用会手艺,在师傅的指导下,两小时就能做个嵌螺钿的小书签带走。很多人玩过一次,觉得有意思,周末就来当学徒,从刷最基础的漆学起。没有必要把老手艺供得高高的,说它是“千年传承”就半分不能改。你想啊,汉代的工匠当年做漆器的时候,也不是照着秦朝的样子抄;唐代的工匠把各地的贝壳、玉石嵌到漆里的时候,也被老辈人说“离经叛道”。手艺从来不是静止的,是跟着人的日子走的。现在你再逛扬州的巷子,不一定能在街边看见漆器店。但是拐进藏在民居里的工坊,还能闻见那股熟漆的温厚味道。老师傅的刻刀在漆层上走,年轻的徒弟在旁边算着新款吊坠的尺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传承故事。就是漆一层一层刷上去,刀一笔一笔刻下去。过了两千年,那点光还在。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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