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讨生活的手艺到扎根黄土的曲种
陕北说书的源头,从来不是书斋里编出来的雅乐。是明清时期延绥镇一带的盲人为了谋生,把走村串户唱的吉祥话、民间的传说、历史的演义串在一块,攒出来的营生。最早的一支班子就一个人,没有搭档,没有伴奏,靠自己手拨弦、腿打板、嘴唱曲,走十几里山路,到了主家窑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能从太阳落山说到鸡叫头遍。
藏在板眼里的老规矩
过去的陕北说书,从来不是单纯的娱乐活动。是和陕北人的生活仪式绑在一块的。盖新窑上梁要请,老人过寿要请,娃娃受惊了要“过关”,甚至开春种第一垄麦子的时候,也要请先生来说一段,求个风调雨顺。 老规矩多。主家请艺人上门,第一件事是把窑里最敞亮的位置腾出来,摆上滚热的砖茶,绝对不能让艺人坐冷板凳——不是讲究排场,是过去的盲艺人摸黑走山路,摔了碰了是常事,主家热乎点,先生自然会把书往好了说。要是怠慢了,先生嘴上不说,弦子一拨,就能把“那家主人心太偏,来年庄稼遭了旱”的词儿顺进去,你还没法挑理。 开场的板眼也有讲究。第一板甩板响,是把路上的杂声、邪祟都挡在窑门外。三弦第一个音落,是把“听书的神”请进家。头一段必须是短小的开书段,不能上来就说刀光剑影的正书,那是对神不敬。
走出山坳的弦声
最早把陕北说书带出山沟的,是韩起祥。那个从横山县走出来的盲艺人,当年在延安的窑洞里,把原来那些讲神鬼、讲才子佳人的老段子,改成了《张玉兰参加选举会》《刘巧儿团圆》的新内容。没有扩音器,就靠三弦的声响,把政策、把道理,顺着黄土坡传到每一个村子里。老乡们说,听韩先生说一段书,比开三个小时的会还管用。 现在的说书,早就不是盲艺人的专属营生了。县里办的培训班里,有刚满二十的小伙子,是听着爷爷说书长大的,自己会弹吉他,会玩短视频,把陕北说书的调子跟电音揉在一块,发在网上,能有几十万的播放量。也有从城里来的学生,扛着摄像机,跟着老艺人走村串户,把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老段子,一句一句录下来。 当然也有遗憾。上次跟绥德的张老艺人聊天,他说现在来学书的年轻人,都爱学那些亮堂的、能上大舞台的段子。那些讲着逃荒的苦、讲着走西口的难的老段子,没人愿意花功夫记了。那些可是好几代人在黄土里摔出来的记忆啊。 当代的说书传承,从来不是把老段子原封不动锁在玻璃柜里。是老艺人带着徒弟在窑洞里,弹一段新写的段子,唱今天种庄稼的事,唱打工回来的娃娃的事。弦声变了。板眼没变。 上个月在榆林的老街,碰到个刚收了徒弟的老艺人。三弦搁在腿上,小徒弟在旁边帮他扶着晃悠悠的甩板。旁边围了一圈放学的娃娃,仰着脖子听。老艺人唱到“走西口的哥哥难回头”的时候,风卷着细沙吹过来,弦声飘出去半条街。 其实哪有什么高深的艺术。 陕北说书从来不是摆在展厅里的展品。 是黄土坡上的人,把自己的苦、自己的乐,顺着弦子一拨,就传给下一辈了。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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