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山土腔到魏良辅的水磨调
元末明初的昆山一带,农民赶圩、船工拉纤的时候,总爱哼几句本地的土调子,那就是最原始的昆山腔。粗,直白,咬字硬,跟后来大家印象里软乎乎的昆曲完全不搭边。 转折点出现在明朝嘉靖年间。太仓有个叫魏良辅的人,据说本来是个唱北曲的票友,因为跟人比嗓子输了,索性躲进小巷子死磕南曲。一磕就是十年。 他把原来粗粝直白的昆山土腔,一点点打磨成了被后世称作水磨调的唱腔——每一个字的出口、转音、收尾,都像用细砂纸磨过的玉器,没有一点毛边。配的乐器也从原来简单的锣鼓,换成了箫、笛、三弦、琵琶,声音飘在空气里,真的像水在磨石头。
戏台上的规矩:水袖里藏了六百年的细节
很多人觉得昆曲慢,看不懂。其实不是看不懂,是你没注意那些藏在动作里的暗号。 昆曲从一开始就建立了完全不同于写实戏剧的虚拟表演体系:台上没有真的城墙,演员走个圆场就是千里路;没有真的车马,一根马鞭就能代表骏马疾驰;甚至没有真的门,演员做个推的动作,你就知道那扇门在他面前。 这些细节全是有规矩的。 老生戴的髯口,分黑、黪、白三种,对应人物从青年到老年的年纪,甩胡子的力度、角度,要跟唱腔的板眼严丝合缝,错半拍都算失误。水袖甩出去也不是为了摆造型:杜丽娘第一次在花园里撞见柳梦梅,水袖是轻轻搭在手腕上的,带着点少女的羞怯;等她跟父亲吵到情绪激动,水袖是狠狠甩出去的,带着点压不住的委屈。 别以为昆曲全是软塌塌的才子佳人。苏州这边的南昆,咬字软,拖腔长,演《牡丹亭》的时候连风都是温的;北京那边的北昆,咬字更刚,力度更足,演《林冲夜奔》的时候,演员走圆场的脚步带着点逼到绝境的凛冽,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手里的保温杯都差点晃洒了。
从“百戏之祖”到年轻人的客厅
从清朝开始,昆曲就被公认为百戏之祖——后来风靡全国的京剧、越剧、川剧,几乎都从昆曲的身段、唱腔、剧本里吸收过养分。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觉得昆曲是老古董,是躺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东西,只有头发花白的老票友才爱听。 真不是。 你现在去B站搜昆曲,能刷到几百个小时的片段:有学生把《牡丹亭》的片段剪进自己的校园vlog,有昆曲演员跟街舞舞者合作的舞台,甚至还有人把昆曲的唱腔编进了电子乐里。去年苏州昆剧院在小剧场演的《浮生六记》,不搭雕梁画栋的戏台,就在黑匣子剧场里,演员离前排的观众就两三米远,你甚至能看见演员眼尾扫的红妆。演到沈复跟芸娘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段落,我旁边的小姑娘偷偷抹眼泪,散场的时候她跟我说,原来古人的情绪跟我们现在没什么不一样。 当然也有让人着急的地方。 有些商演为了博眼球,把昆曲的调子改得面目全非,水袖甩得跟跳广场舞似的,唱词都改得乱七八糟。每次碰到这种我都要皱眉头——水磨腔的精髓是什么?是慢,是细,是你得沉下心来才能品出那点味道。要是为了抓眼球,把那磨了六百年的劲儿全丢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我上次在昆曲博物馆翻到一张清朝光绪年间的老戏单,边角上还有当时的观众用铅笔写的小批注:“这一段的唱腔好”“今天的演员嗓子哑了”。 你看,六百年了。 从昆山田埂上的土调子,到明朝文人酒席上的唱曲,到清朝戏楼里的满堂喝彩,到现在小剧场里的掌声,那声音从来没断过。 水磨不凉。 就像江南的雨,下了六百年,还是那个软乎乎的劲儿。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