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地铁东北角站,糖炒栗子的甜香就劈头盖脸裹过来。沿着宫南大街往南走,人挤得手里刚攥的栗子壳都没地方扔,卖熟梨糕的大妈举着小铜碗叮铃当啷敲,脆生生的声响能盖过旁边大喇叭放的天津快板。我本来是奔着街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炸糕铺去的,刚出锅的炸糕皮脆得掉渣,咬开是流心的红豆馅,烫得人直吸溜。结果走到半路,眼睛被街边展柜里那排穿红袄的泥人勾走,脚像粘在柏油路上似的,同行的朋友拽了我两次,说再不去炸糕就卖完了,我愣是挪不动步。
展柜里没被磨平的那道指印
展柜的玻璃有点发花,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樟木防虫味。我扒着玻璃数,最中间那排摆的是经典的《钟馗嫁妹》组像,跟我之前在博物馆图录里见的不一样——这里的钟馗根本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眼角耷拉着,络腮胡翘得乱糟糟,像刚跟邻居吵完架憋着一肚子气,连官帽上的绒球都歪了半寸。旁边跟着的小妹鬓角别了朵半开的石榴花,花瓣边缘有个浅浅的凹痕,不是做出来的纹理,是指尖按下去的软印子,连泥胎上的细小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之前我对泥人张的印象,全是课本里的干巴巴介绍:张明山当年在戏院看谭鑫培唱戏,袖子里藏块泥,聊着天的功夫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人像,满座观众看了都喊像。直到盯着这道两百年前的指印发愣的时候,旁边凑过来个穿白背心的大爷,叼着半根烟跟我搭话:”别光看摆着的,这都是老辈人捏的,后面院子里现在还有年轻人在捏呢。”
我顺着大爷指的方向绕到展柜后面,没有攒动的人潮,墙根摆了一排粗陶大缸,缸沿被几十年的手摩挲得发亮,缸口盖着洗得发白的粗棉布。风一吹,布角掀起来半块,黑褐色的胶泥味就飘出来——不是下雨后墙根的那种腥土味,是晒得半干的、带着糯感的土香,跟我小时候在外婆家墙根挖的胶泥,味道一模一样。
案头半块没干透的胶泥
掀开门帘进作坊的时候,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正低着头捏东西,手腕上套着个洗得发白的藏青套袖,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干成了薄薄的一层壳。他案头摆的不是什么帝王将相,是个刚捏了一半的早市场景:穿跨栏背心的大爷举着两根刚炸好的果子,旁边拎菜篮子的阿姨正低头挑西红柿,脚边还卧了只三花奶猫,猫的尾巴翘得老高,尖上还沾了点没抹匀的白泥。
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他才发现我,递过来半块刚揉好的泥:”要不要摸摸?刚从缸里掏出来的,晒了仨月的料。”

我伸手接过来。软乎乎的。跟揉了上百次的发面团似的,一捏就出个圆窝,指腹压下去的触感,跟刚才展柜里那道两百年前的指印,居然分毫不差。
他说这些泥全是从静海拉来的,不是随便挖点土就能用,要晒、要筛、要反复捶打,把里面的草根、小石子全挑出来,快的要三个月,慢的要搁一年,捏出来的泥胎烧完才不会裂。他小时候就跟着爷爷在这作坊里玩,那时候案头摆的全是老戏文里的人物,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想捏啥就捏啥。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在不少景区的纪念品店见过批量做的泥人张周边,亮闪闪的塑料质感,眼睛是贴上去的水钻,连每个人的笑纹都一模一样,跟流水线印出来的钥匙扣似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哪有半分手捏出来的温度?当时我捏着手里的软泥,突然就懂了——真正的泥人张从来不是那种摆在玻璃柜里供着的“文物”,是能让人伸手摸得到温度的东西。
墙角筐里那些“不登台面”的小泥人
逛到作坊最里面的墙角,堆了半筐没摆进展柜的小泥人,连个像样的包装都没有,就那么堆在竹编筐里。我扒拉着看,有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头,烟袋锅子上的烟是用细铜丝做的,细得像真的烟丝在飘;有追着肥皂泡跑的小屁孩,裤脚卷得一高一低,鞋带还散着;有卖糖堆儿的大爷,车架子上插的红果每个都圆滚滚的,连上面沾的糖霜都用细白颜料点出来了;还有个捏的是刚下班的小伙子,一手攥着个咬了半口的煎饼,一手举着手机,眉头皱成个疙瘩,像是在看工作群弹出来的消息。
之前我总觉得,做非遗就得端着架子,得捏最经典的题材,得符合“传统”的标准,不能瞎捏。结果那天管作坊的阿姨擦着柜台跟我说,这些小泥人全是几个小徒弟平时逛大街攒的素材,见着啥有意思就捏啥,有时候捏得太碎,都摆不进展柜,就堆在筐里,来参观的小朋友看上哪个,就成本价卖出去。
正说着呢,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冲进来,指着筐里那个追泡泡的小泥人喊:”妈妈你看!这就是上周我在学校门口看见的那个小弟弟!”阿姨笑着把泥人递过去,小姑娘攥在手里,宝贝似的揣进了校服口袋。
从作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古文化街的红灯笼全亮了,风一吹,灯笼穗子晃来晃去。我手里攥着小伙子送我的小泥人——是个举着炸糕的小胖子,脸圆滚滚的,耳朵尖上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红颜料。
之前总听人说,非遗要创新,要搞联名,要上直播,要追上年轻人的脚步。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啊。两百年前张明山捏的,不就是当时街面上活生生的人吗?是扛着包袱的脚夫,是唱着戏的名角,是蹲在墙根下棋的老头,从来不是什么被供在神坛上的符号。那道从两百年前传下来的指印,现在还按在新的泥胎上,泥还是静海拉来的黑胶泥,手还是沾着泥的手,捏的还是眼前热热闹闹的日子。
风卷着炸糕的香飘过来。我咬了一口手里刚买的炸糕,烫得直吸溜。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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