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琏镇访笔记:湖笔制作是指尖磨出来的温度

上个月为了摸一摸真正的湖笔制作流程,我在湖州南浔的善琏镇住了三天。脚踩在被几百年脚步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风里先飘来巷口阿婆卖的定胜糕的甜香,再混着一点晒透的山羊毛的腥气——那是老作坊的味道。

最先听见的,是弹毛的弦声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是巷口第三间的老作坊,木门没关,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守在作坊里的老爷子没抬头,手里攥着牛筋拧的弓弦,对着铺在竹板上的羊毛压下去。嘭。嘭。

细毛被弦的震动力弹得浮起来,像一层半透明的云,飘在斜斜漏进来的太阳光里,金闪闪的。

善琏镇老作坊湖笔弹毛工序现场
善琏镇老作坊湖笔弹毛工序现场

我站在旁边不敢动,怕呼吸重了吹乱那层浮毛。老爷子弹了大概十分钟,才抬眼瞥了我一下,指了指旁边的矮凳让我坐。他指腹上的老茧厚得发亮,比他搁在旁边的牛角梳还硬,手腕的皮肤纹路里嵌着细碎的毛屑,黑的白的,洗都洗不出来。

“这关过不好,后面全白搭。”他说话的声音哑哑的,把弹好的毛团拢成一堆,”原毛从山上收来的,长短不齐,还有硬的毛梗,全靠弓弦弹,把绒弹松,把梗弹出去。”

我之前总觉得做笔是个挺风雅的事,直到伸手想碰一下那堆浮毛,被老爷子抬腕一下挡开——动作快得很,完全不像个快八十的老人。”手上有油,沾过的毛做出来的笔锋不齐,写两行字就分叉。”我当时脸一热,赶紧把手缩回来,才发现自己之前买的那些所谓的”湖笔”,十有八九是省了这弹毛的功夫,弹得不够透,毛里藏着硬梗,写起来自然掉毛、分叉。

水盆里的毛锋,容不得半分糊弄

这行里最磨人的两道关,就是弹毛理绒和水盆择锋,差一道工序,做出来的笔就不是那个味。

老爷子的水盆是用老杉木做的,边角被几十年的水浸得发黑,水永远是温的,他把弹好的毛团丢进去,手指在水里翻搅,一搓一捋,那些没长齐的软毛、断了的毛头、藏在绒里的硬梗就顺着水浮上来,他拿个薄竹片轻轻一刮,就把杂毛捞得干干净净。

善琏笔工水盆湖笔择锋工序特写
善琏笔工水盆湖笔择锋工序特写

他捏着一撮理好的毛,对着窗户的光凑得极近,眼睛眯成一条缝,数毛根的长度。”好的湖笔,要做到‘尖、齐、圆、健’,锋要尖,毛要齐,捏成圆的不塌,写的时候有劲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的动作稳得很,哪怕水里的影子晃了晃,他捏着毛的手都没抖一下。

镇中心的蒙恬祠我也去了,墙上留着老辈人传下来的制笔壁画,从收毛、晒毛到扎笔杆,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听守祠的老人说,善琏的湖笔制作手艺从元代起就成了镇上人家的世代营生,逢年过节做笔的人都要去祠里上炷香,不求别的,就求自己做的笔,别砸了老祖宗的招牌。

我盯着老爷子在水盆里理毛的手看了快半小时,看得脖子都酸了,他手上的动作都没停过。说实话,我之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见过陈列的老湖笔,笔杆是紫檀的,刻着缠枝莲,亮闪闪的好看,哪知道最金贵的部分,是藏在笔杆里的那几百根毛,要在温水里一根一根挑得半分杂毛都没有。

现在的笔,不只是给写字的人用了

逛到巷子深处的时候,我撞见了个不一样的作坊。守在里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不是土生土长的善琏人,之前在杭州做设计,攒了点钱就辞职过来,学了三年做笔。

她的作坊里没有堆得老高的原毛,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笔:有比成年人手掌还长的大斗笔,是写春联用的;有细得像针的小楷笔,是抄经用的;还有装在透明玻璃小盒子里的迷你笔,只有小拇指那么长,笔杆上缠了浅蓝的棉线,精致得像个小首饰。

她看见我盯着迷你笔看,就递了一支过来。笔锋是紫毫做的,扎得紧实,摸上去硬挺挺的。”现在买正经大笔写书法的人没那么多啦,”她把笔接过去,在试笔的宣纸上划了一道,墨色浓得很,”但是来旅游的年轻人,看见手做的小笔,愿意买了当伴手礼;还有人找我定制,给刚学书法的小孩当入学礼物,比买那些量产的文具有意思。”

她的手机架在旁边的架子上,正在拍她理毛的过程,屏幕上的评论刷得飞快,有人问学做笔要多久,有人问能不能自己带笔杆来定制,还有人说”之前以为这种老手艺早就消失了”。

我之前总觉得,传统手艺的传承就得是”守”,守着老规矩,守着老作坊,等懂行的人来买。直到看见她把自己做的迷你笔摆在架子上,看见她拍的短视频有几万的播放,才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没人规定做笔的人必须一辈子只做写大字的笔,也没人规定老手艺就得锁在玻璃柜里供着。就像她做的迷你笔,虽然尺寸小,但是该有的工序一步都没少,弹毛、理锋、扎笔杆,跟老爷子作坊里做的大笔用的是一样的功夫。

我走的那天,巷子里的弹毛声还在”嘭嘭”的响,巷口阿婆的定胜糕刚蒸好,热气顺着蒸笼的缝飘出来。我攥着那支迷你笔在手上,笔杆上还留着姑娘指尖的温度,不像之前在文创店买的那些机器压出来的纪念品,凉冰冰的没有人气。

风一吹,有细碎的毛絮飘到我肩膀上,跟老爷子作坊里飘的那些浮毛一模一样。

之前总觉得”传承”是个很重的词,是写在县志里的旧句子,是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守住的东西。哪知道根本不是。它就是老爷子嵌在皮肤纹路里的毛屑,是姑娘皱着鼻子挑杂毛的侧脸,是几百根毛在温水里被捋得顺顺的,最后扎成一支笔——不管是给写了一辈子字的老先生用,还是给第一次拿毛笔的小孩当纪念,它都是活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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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善琏镇访笔记:湖笔制作是指尖磨出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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