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沉砚:藏在徽州山村里的徽墨制作细节

第一次跟着制墨师傅往山坳里走的时候,是深秋。 路两边的乌桕树红得发暗,风一吹,叶子往脖子里钻。 师傅说,烧烟的窑不能在路边,人多的地方烟飘出去,影响邻居,也把最细的烟浪费了。

山坳炭窑里的第一份原料

徽州做墨的传统,从南唐就开始了。最早的墨工不讲究产地,哪里有松树,哪里就能烧烟,直到后来大家发现,歙县、休宁一带的山坳里,长的马尾松木质密,烧出来的烟不发飘,磨出来的墨色沉,才慢慢把徽墨的根扎在了这片山窝里。 烧烟的工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磨人。选的都是长了百年以上的老松根,木质硬,油脂厚,砍成段之后码在密闭的炭窑里,闷烧三天三夜。窑顶接出来的细竹管,把燃烧产生的烟导到下面摆好的陶缸里,烟在缸里慢慢沉下来,最细的浮在缸壁最上层,粗一点的沉在缸底。 头道刮下的松烟是最金贵的,细到能飘在空气里,沾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粉。以前的老墨工刮烟的时候,连口罩都不戴,说戴了口罩闻不到烟的味道,就分不清烟的粗细——好的松烟闻着是松脂的清香味,带点苦,要是闻着发涩,就是烧过了,烟就废了。
徽州歙县山坳里密闭式烧松烟炭窑实景
徽州歙县山坳里密闭式烧松烟炭窑实景
现在不少工坊嫌烧烟太脏,太费时间,直接买现成的工业炭粉回来做墨。老师傅们不乐意。他们还是每年深秋就往山坳里跑,守着老窑烧烟。不是认死理,是试过的——工业炭粉磨出来的墨,写在纸上是浮的,风一吹就掉渣,跟松烟磨出来的那种沉到纸纤维里的墨色,根本不是一回事。

熬胶要熬到能牵半米长的丝

松烟是散的,没有胶,就成不了块。徽墨的骨,全在胶里。 用的胶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工业明胶。要选陈放三年以上的牛皮胶,最好的是老鹿皮熬的胶,透得像琥珀。新胶不行,火气重,熬出来的墨放个十年八年就裂,磨出来还有一股腥臭味。 熬胶的锅是紫铜的,架在柴火灶上,水开了之后,把胶块放进去慢慢融,要不停顺着一个方向搅。我上次站在师傅旁边试了试,搅了不到十分钟,胳膊酸得直打颤。师傅在旁边笑,说这活要站四个时辰,搅的速度快了慢了都不行——快了往胶里进空气,做出来的墨块里全是小气泡;慢了胶沉在锅底,糊了底,整锅胶都得倒了。 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熬胶快好的时候,要往锅里滴三滴自家酿的糯米酒。不是什么神秘的仪式,是试了几百年的经验——米酒精能让胶的黏度更匀,和烟粉混在一起的时候,贴得更紧,墨块存个上百年都不会裂。
制墨匠人在铜锅边手工搅拌熬制陈牛皮胶的特写
制墨匠人在铜锅边手工搅拌熬制陈牛皮胶的特写
歙县的墨坊熬胶的浓度要高一点,做出来的墨块硬,磨出来的墨色黑得正,适合写楷书、画工笔;休宁一带的墨坊熬胶的浓度稍低,墨块软,磨得快,适合写行书、草书,走笔的时候不卡笔。以前两地的墨商凑在一起,还会争到底谁的墨更好,争了几百年,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本来就是各有各的用处,对吧?

十万次捶打砸出来的墨骨

把松烟和熬好的胶按比例混在一起,揉成黑糊糊的团,接下来就是最磨人的捶打。 墨团放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用硬木做的锤子一下一下砸。 一锤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没有固定的次数。要捶到烟粉和胶完全融成一体,摸上去没有一点颗粒,像刚出生小孩的皮肤那样细。老师傅凭手感就知道捶够了没有——把墨团拉一下,能拉出半米长的丝,不断,就成了。 以前的老墨工,一天要捶上千斤的墨团,手上的茧子比硬币还厚。现在不少工坊上了电动捶打机,按个按钮,机器一天能捶几百斤,效率是人工的几十倍。但老师傅收徒弟,头三年不让碰别的工序,就站在石板边捶墨。 不是跟机器过不去。是机器的力道是匀的,人捶的力道是有轻重的——要把墨团里藏着的所有小气泡都挤出去,力道得随着墨团的软硬调整,这是机器学不会的。捶够十万次的墨块,密度是实的,磨的时候不会掉渣,存得越久,墨色越润。 有人说这是笨办法。是笨。但是笨办法做出来的东西,经得住时间。 捶好的墨团要刻上纹样,放进木模里压成形状,再拿到通风的阴房里晾。 不能晒。 晒了就裂。 一块墨从原料到能拿出来用,要整整晾两年。等阴干透了,再在表面刷一层漆,描上金,才算真正成了一块徽墨。 上次去看那位守着老窑烧烟的师傅,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存了三十年的墨,磨了一点在砚台里,蘸着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墨色是沉的,像把整个徽州的山光、松涛、山坳里的风,全磨进了那一点黑里。 现在总有人说徽墨贵。一块巴掌大的墨,要卖大几百甚至上千。说实话,你掰着手指头算算:选松根要等,烧烟要守,熬胶要站着搅四个时辰,捶打要砸几万下,阴干要等两年。哪有什么贵的道理。 都是时间堆出来的。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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