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运河岸的走唱人到固定书场
苏州评弹从来不是从高堂雅室里长出来的。明末清初的时候,沿着京杭运河从苏州往南走,总能碰到背着三弦的卖艺人。走累了就在桥头的大柳树下坐下来,醒木往石头上一放,开讲。 这里要把两个门类说清楚。很多人搞混,以为评弹就是坐着唱。不对。评话是只说不唱,行内叫”大书”,讲的是三国、岳传、隋唐演义这类金戈铁马的硬故事,以前的听众多是码头工人、赶集的农人;弹词是说中带唱,行内叫”小书”,唱的是珍珠塔、三笑、白蛇传这类家长里短的软故事,以前爱听的多是住在巷子里的女眷、退休的老先生。两个门类的艺人凑在一个场子演,合起来,才叫”评弹”。
书场里的老规矩,半分乱不得
现在很多人第一次进老书场,总觉得哪里别扭。太静了。 台上的演员刚把三弦调准音,底下几百号人连翻茶碗盖的声音都放得很轻。老书场的规矩是传了几百年的:茶资和听书的书钱是分开算的,茶博士来回续水的时候,会顺着墙根走,绝对不会挡着听众的视线,更不会在演员唱到气口的时候凑上去问”要不要添茶”。 开场的头十分钟是垫场的开篇。一般是年轻的演员先来,唱一段没有情节的短段,给后面的正书暖场。正书是连讲好几个月的长篇,你要是第一次来,刚好赶上人家讲到《珍珠塔》里方卿第二次见姑母的段落,大概率是听不懂前因后果的。这时候熟客不会笑你。只会悄悄给你递一句:”上周的情节是方卿被姑母赶出去了,现在回来扮成道士来羞她。”
弦索声里的新活法
现在的评弹,不是只在老书场里待着了。 之前的传承是严格的师徒制。徒弟要先在先生家帮着干三年杂活,帮着调三弦的弦,帮着整理演出的脚本,等先生觉得你够格了,才会带你去书场垫场。现在苏州有专门的评弹学校,十几岁的孩子进去,从咬字开始练——吴语的平翘舌、前后鼻音错一个,老师就要用戒尺敲手背。 最难得的是听众的变化。现在有一批90后、00后的年轻人,不是为了打卡拍照进书场的。他们会追着某个演员的场次,从苏州的老书场追到上海的茶楼,就为了听他讲《岳传》里”枪挑小梁王”的那一回。有的年轻演员也敢改,把苏州人爱吃的糟鹅、松鼠桂鱼编进开篇的唱词里,甚至把大家熟悉的都市小故事,用评弹的调子唱出来,台下的年轻人听了,会跟着拍子轻轻晃。 上次碰到个98年的小姑娘,跟我说她第一次听评弹是在爷爷的八十大寿上,请来的老先生唱了一段《枫桥夜泊》,她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现在每个周末,她都要从园区坐半小时地铁,到观前街的老书场点一杯菊花茶,安安静静坐两个小时。 三弦的弦换了一根又一根。书场的木椅子磨得发亮,老先生的搪瓷缸掉了半块漆。 你坐进去,顺着台上的气口轻轻应一声”好”。 就会知道——这东西能传三百年,从来不是因为它被摆在非遗的展柜里。 是因为它唱的,从来都是江南人刻在骨头里的那点软和劲儿。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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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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