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具:藏在木雕里的千年驱疫记忆

你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多半会忍不住往后退半步。

展柜里的木雕半人半兽,朱砂涂的眼窝凸着,两寸长的獠牙从嘴角斜戳出来,耳旁插着的野鸡毛褪成了浅褐色,木纹的缝隙里嵌着几百年没擦干净的香灰。

这不是什么从海外飘来的暗黑潮玩。

这是傩面具。

从甲骨刻辞里走出来的古老仪式

最早关于傩的记载,藏在殷墟的甲骨碎片里。那个被刻在龟甲上的“傩”字,画的是一个人顶着巨大的假面,手里举着戈,正在驱逐跑过屋子的疫鬼。到了周代,这套仪式成了国家级的典礼——宫廷里的方相氏,要戴嵌着四片铜片的黄金四目面具,披着熊皮,穿着黑上衣红裙子,领着一百个奴隶在宫室里撵鬼,把藏在角落的疫病全赶到野外去。

那时候的面具还不是木头做的。青铜的、陶制的,重得很,戴久了压得颈椎疼。后来这套驱疫的仪式从宫廷流到民间,从黄河流域顺着长江、珠江往南走,走到哪里,就和当地的民俗揉成一团。到了唐宋的时候,民间的傩仪已经有了角色分工:有开路的神,有管收成的土地,有牵线的媒婆,甚至还有专门负责插科打诨的小丑。面具也换成了轻便的柳木、白杨木——毕竟要戴着跳一整晚的舞,谁也不想扛着个几公斤重的青铜块。

殷墟甲骨文中傩字拓片
殷墟甲骨文中傩字拓片

跨越大半个中国的面具地理

傩面具的版图铺得很广,从西南的贵州到江南的江西,从皖南的山村到湘西的土家寨子,每个地方的面具,都带着当地的脾气。

最有名的是贵州德江的傩堂戏面具。这是土家族的仪式道具,雕得最细,角色也最全:开山莽将的面具雕得怒目圆睁,连眉骨的凸起都带着劲儿;土地公婆的面具笑出了满脸褶子,嘴角的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就连负责在仪式里逗观众笑的“歪嘴秦童”,面具都刻成了歪着嘴角的模样,看着就透着股机灵劲儿。当地人选木头有讲究,必须是向阳坡长的柳木,轻,不容易裂,老辈人说柳木本身就能避邪,雕出来的面具才镇得住场子。

贵州德江土家族傩堂戏开山莽将面具
贵州德江土家族傩堂戏开山莽将面具

和德江的细腻不同,江西萍乡的傩面具带着山野的粗粝感。这里的傩是纯粹的“跳傩”,没有那么多婉转的唱词,舞步重得能震落房梁的灰。这里的面具更古拙,没有那么多细碎的表情细节,就是大张着嘴,露着獠牙,眼睛瞪得像铜铃。每年正月初一开始,村里的傩队就戴着面具从村头跳到村尾,挨家挨户跳,把去年攒的晦气全扫出门。当地人说,面具跳得越凶,这一年的日子就越顺。

再往东走,到了安徽贵池,就是池州傩的地盘。这里的傩面具是全族的圣物,平时锁在祠堂的神龛里,连族长都不能随便拿出来看。每年正月十三“请面具”的日子,全族的男丁要穿着长衫,对着神龛行三跪九叩的礼,把面具挨个擦干净,装在刷着红漆的箱子里,抬到晒谷场的戏台上。跳完三天的傩戏,还要把面具仔仔细细擦一遍,裹上红布,放回神龛,封上写着“傩神安息”的红纸。

安徽贵池池州傩面具祠堂神龛存放场景
安徽贵池池州傩面具祠堂神龛存放场景

你看,没有统一的标准。德江的面具是戏台上的角色,有正有邪,裹着世俗的烟火气;萍乡的面具是村落的公共符号,带着无拘无束的野气;贵池的面具是宗族的信仰核心,端着,庄重,连碰一下都要守规矩。每个地方的人,把自己对生活的盼头,一刀一凿刻进了木头里。

刀凿之间的当代传承

我上次在德江的山村里碰到老匠人张师傅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拿着小凿子刻土地公公的胡子。他雕了四十二年傩面具,手上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木渣。他说最开始跟着师傅学的时候,前三年根本不让碰刻刀,就坐在旁边看,看师傅怎么给每个神定性格。

“开山莽将要开路,就得凶,眉骨要凸,眼睛要瞪,獠牙要斜着戳出来,不然镇不住山里的精怪。土地公公管收成,就得亲,脸要圆,笑纹要深,看着就让人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小凿子顺着木纹走,几下就刻出了一缕垂到胸口的长胡子。

按老规矩,雕好的面具要“开光”——请傩堂戏的掌坛师念一段经文,用朱砂在面具的眼点位一下,说这样面具才有灵,才能接得住老百姓的祈愿。以前的匠人,雕面具的时候连口水都不能吐在木头上,怕污了神的身子。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规矩也在变。

这些年来村里旅游的年轻人多了,大家喜欢把巴掌大的小傩面具挂在包上当装饰,张师傅也会抽时间雕一些小尺寸的摆件,没有那么多讲究,就是个带着山野气的小玩意儿。但他说,真正给仪式用的大面具,还是得按老规矩来:木头要阴干半年,不能太阳晒,晒过的木头会变形,是对神的不敬;上漆要刷八层大漆,刷完了用桐油擦三遍,这样放个几十年都不会裂。

难吗?难。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坐下来,花半个月雕一个大面具?赚的钱还不如出去打工半个月挣得多。张师傅的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过年回来的时候会帮着他在网上卖小面具,但从来没说过要回来学雕面具。

但也不是全是坏消息。这几年各地的非遗展上,傩面具成了常客。去年在杭州的非遗展上,张师傅带着自己雕的开山莽将去参展,围了一圈年轻人,举着相机拍,说原来老祖宗的审美这么酷,一点都不比现在的潮玩差。

你站在展柜前看那些面具的时候,别光觉得它凶。

它的凶,从来不是为了吓人。是老祖宗面对未知的疫病、未知的山野、未知的灾祸的时候,攥紧拳头的那股硬气——我不怕你,我把你撵走,我要好好过我的日子。

风从展柜的通风口吹过来,面具上的野鸡毛晃了晃,像几百年前在村子的晒谷场上,跟着跳舞的脚步晃的那样。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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