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淮河水汽的鼓点:安徽凤阳花鼓不是舞台上的花架子

刚下高铁的时候,风裹着淮河水的潮气扑到脸上,混着道旁柳树飘的白絮,我连打了三个喷嚏。 没走五百米,就听见脆生生的鼓点。 不是剧场里那种被麦克风放大了十倍的、亮得扎耳朵的声响。是带着点羊皮鼓面的闷劲,混着竹板敲出来的脆,隔着半条街都能摸到那股活气。

鼓楼墙根下的老调子,从来不是演给游客看的

顺着声音找过去,就是凤阳那座立了几百年的老鼓楼,墙根下坐着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姨,膝头搁着半旧的红漆花鼓,鼓沿缠着圈磨得发毛的藏青粗布,手腕上的银镯子跟着敲鼓的动作晃,叮铃当啷的,比鼓点还碎。 围在她旁边的没有举着相机的游客。 全是接了孙子放学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的大爷,还有几个刚放学、把书包搁在地上蹲成一排的半大孩子。 阿姨唱的调子我之前在资料里见过,是最早的那种“逃荒调”,词里没有什么“改革春风”“好山好水”的漂亮话,就是实实在在的苦——“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她唱到“九年荒”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旁边坐的张大爷——听周围的人喊他老张——从怀里掏出个磨得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茶渍在杯沿留了一圈深棕色的印子。
凤阳鼓楼墙根下民间艺人日常打花鼓的市井场景
凤阳鼓楼墙根下民间艺人日常打花鼓的市井场景
我站在旁边听了快四十分钟,风刮得我耳朵尖发麻。 之前在省城的晚会上,我见过不下十次包装精致的凤阳花鼓表演:姑娘们穿缀满亮片的水红裙子,鞋跟踩得舞台地板咚咚响,鼓面擦得能照见化妆的人影,连唱词都改得顺耳得像提前写好的宣传稿。我那时候还犯嘀咕,这东西怎么离普通人的日子那么远,远得像摆在玻璃柜里的文物,只适合在聚光灯下摆姿势。 直到那天在墙根下,听见阿姨那哑着嗓子的一句。 哪是什么非遗表演啊。 这是刻在当地人骨头里的记忆。 老辈人讲,以前淮河水年年决堤,庄稼被冲得颗粒无收,老百姓活不下去,就背上花鼓,往南往北走,走到哪唱到哪,人家给个凉馍,就多敲两通鼓,人家给件旧夹袄,就多唱一段现编的词。这鼓不是用来上舞台的,是用来换一口活路的。 风大。 鼓点碎。 有人跟着轻轻拍巴掌。

抽屉里藏的老鼓,比亮片演出服金贵得多

阿姨看我听得入神,说城边上的老周头家,藏着个他爹传下来的老鼓,那鼓跟着他爹走了大半个中国,比我年纪都大。 我按着她指的路找过去,穿过两排种满梧桐树的老巷子,敲开那扇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木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正抽新叶,老周头坐在树底下的小板凳上搓麻绳,胳膊上被太阳晒得黑红,虎口那位置有一块厚厚的老茧——是几十年握鼓槌磨出来的。 听我说明来意,他起身进了里屋,拉开那个掉了铜拉手的旧抽屉,翻了半天,摸出来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 解开布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比墙根阿姨那个还旧的花鼓,红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木胎,鼓面是老羊皮的,按一下,能摸到被几十年鼓槌敲出来的凹凸纹理,边缘磨得薄得像层纸。
凤阳民间老艺人家中抽屉存放的传家老羊皮花鼓
凤阳民间老艺人家中抽屉存放的传家老羊皮花鼓
“这鼓,跟着我爹从凤阳走到徐州,再走到南京,走了快两千里路。”老周头把鼓搁在膝头,拿鼓槌轻轻敲了一下,闷沉沉的声响在院子里散开,趴在门槛上打盹的花猫“噌”的一下窜上了房顶。 他自己笑得直咳嗽。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非遗传承,就是把老东西擦得干干净净,锁在玻璃柜里,配个写满历史的解说牌,供人参观就行。结果老周头说,他教徒弟的时候,第一节课根本不教姿势,也不教唱词,先让徒弟摸这面老鼓的羊皮纹理。 “你得先知道,这鼓以前是跟着人讨生活的,不是给人摆着看的。握鼓槌别太靠上,敲出来的声音飘,像没根的;也别太靠下,敲得太死,闷得慌。”他边说边给我演示,手腕转得很灵活,鼓点从慢到快,像雨点滴在瓦上,刚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后来就成了一片哗啦啦的声响。 他说现在很多年轻人学花鼓,上来就先问哪个角度上镜好看,穿什么衣服拍短视频流量高,连鼓点的轻重都摸不准。“这哪行啊。”他摇着头,拿起个炒南瓜子丢进嘴里,“以前逃荒的时候,鼓点敲得急,是因为心里慌;现在日子好了,不用逃了,可那鼓点里的实诚劲儿不能丢,不能软得像棉花,飘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手糙。 鼓沉。 声音亮。 我坐在他家的小板凳上,闻着院子里飘出来的炒南瓜子香,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哪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艺术形式啊。 这是几代人踩过泥地、讨过生活、攒下来的,最实在的念想。

广场上的鼓点,是踩着晚饭的余温的

广场上的鼓点,是踩着晚饭的余温的
广场上的鼓点,是踩着晚饭的余温的
晚上吃完饭,我晃到城中心的市民广场,本来以为能看见一群跳广场舞的阿姨放着网络上的DJ歌,结果走进去一听,伴奏就是改编的凤阳花鼓调子。 不是那种改得面目全非的电子乐,是保留了原来的鼓点,配着轻轻的电子琴音,一群阿姨排着队,手里拿着迷你的小花鼓,跟着拍子晃,动作不是舞台上那种刻意的摆姿,就是松松垮垮的,像吃完饭遛弯时随便伸个懒腰的劲儿。 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大概四五岁,手里举着个用冰棍棒当鼓槌的纸糊小鼓,是她奶奶给她做的,鼓面是用挂历纸糊的,刷了层红漆,跟着队伍后面一颠一颠的,敲出来的声音软乎乎的,一点都不脆。 有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背着书包站在旁边看了快十分钟,掏出手机录了个小姑娘敲鼓的视频,配的字幕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我姥说这是我们凤阳的鼓,比网上那些网红跳的带劲多了。” 我之前总觉得,“传统怎么活在当下”是个特别宏大的命题,要写论文,要开研讨会,要搞多少场演出才能搞明白。结果那天站在广场上,风带着旁边烤肠摊的香味吹过来,混着冰粉摊的吆喝声,混着阿姨们敲鼓的脆响,我突然就懂了。 哪需要什么刻意的、端着架子的传承啊。 你不用再背着鼓走几千里路逃荒了,不用再靠敲鼓换一口馍吃了。吃完饭出来遛弯,听见熟悉的鼓点就想跟着晃两下,给孙女糊个纸鼓当玩具,教路过的小孩敲两下最简单的节奏,这东西不就活了吗? 它不需要被锁在玻璃柜里,不需要被包装得漂漂亮亮的上晚会。 它要沾着烤肠的香味,混着遛弯人的说话声,跟着普通人的日子一起晃,才是活的。 临走那天,鼓楼墙根的陈阿姨塞给我个迷你的小花鼓,是她自己用硬纸壳糊的,刷了红漆,上面贴了个她剪的红喜字。 “以前这鼓是用来讨饭的,现在给你拿着,回去听见鼓点,就想起凤阳的风。” 鼓很轻。 风很软。 我把鼓揣在背包里,走到高铁站的时候,隔着包还能摸到那硬纸壳的棱。 身后的鼓点顺着风飘过来,“咚——咚——咚咚咚”,像淮河水轻轻拍着堤岸,一下,一下,从来没停过。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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